那天晚上,整个广告组加班到十点,只有一人没留下齐妙,她请了事假,离开前在工位上贴了张纸条:“有些事情没有人是不知道的,只是装作没看见,或者想要让别人闭嘴。”
许葭盯着那张纸条,坐在昏黄灯光下,第一次想起了童年录音机里说的那句,“我怕别人说我胆小。” 原来长大之后怕的不是胆小,是你说出来以后也没人听,时间久了,可能很多人就不说了。
许葭这天回家很晚,她提着笔记本电脑站在地铁站出口,等那盏红灯变绿,等到膝盖发麻。一个背着登山包的男孩经过她,擦肩而过时打了个喷嚏。
她下意识退一步,抱紧了电脑包那个动作像极了小时候下楼梯突然黑灯时的反应,她忽然想起齐妙。
……
那天晚上齐妙没回办公室。第二天,公司群就转发了一条内部通知,影视组新项目立项成功,署名为【影视编剧团队××联合创作】
联合创作这四个字像是某种体面的消毒剂,把伤口擦得看不出是谁流了血,有人私下猜测齐妙要辞职,还有人小声说:“她也太敏感了,做内容这行,本来就谁强谁说了算。”
许葭没有加入任何讨论,她只是打开文档,把自己那份方案提案草稿重新命名成202X年5月七日.修改第四版.定稿,虽然依旧很有可能出现202X年5月七日.修改第四版.定稿.第一版修改……
午休的时候,许葭一个人去公司对面新开的饭馆吃饭,一家十几平米的小饭馆,做的是外卖便当,桌上还放着旧报纸和绿豆汤,她翻着手机,看朋友圈。
上面有个前同事晒图:“终于去了《时间之下》剧里那家取景咖啡馆,好治愈哦!” 配图是一个灰蓝色窗帘、挂着树枝灯的空间,还有一块仿旧木牌写着你来迟了好多年,评论底下全是:“太想去打卡了!”“能边旅游边追剧真好!”“拍得这里非常非常好看!”
她看着屏幕,忽然觉得剧里那些治愈片段是为别人写的,那些拿着手机去旅游、坐在窗前拍图打卡的人,大概不需要知道剧本是齐妙写的。那句你来迟了好多年,大概写给了这个时代里还在等名字的人。
……
许葭回到办公室,继续改文案。下午三点开了一个远程会,是一个护肤品牌想做的新企划,对方说想要有点情绪、有点女人共鸣那种,还女人共鸣,妈妈岗都要把同工同酬给击破了,女人还能对什么有共鸣?深夜奶孩子?还是处理婆媳矛盾?但这样的东西又不适合,说是不要太悲,想写女人又不看见女人的悲伤,这不是一种假象是什么?
“你们有没有看过《去有风吹的地方》那种感觉?情绪得拉得很慢,但又不能让人出戏。”
“或者像是韩剧《苦尽柑甜》咱们是要做得有点母女关系,但又不能太土气哈。”
许葭在对面屏幕上看到客户用荧光笔圈出了参考画面,一个女人在厨房洗碗,窗外是小时候她背书的身影,然后切入现在她给女儿绑头发的场景。
她忽然恍神,她想起小时候妈妈教她打红领巾时,也是在厨房。锅里是咕噜咕噜的牛奶,煤气炉边还贴着防油纸。
不过,那不是剧本,那是真的生活。
但这些人永远希望她参考点生活就好,不能真的说真话,不能揭示苦难,不能说,那太苦大仇深了,除了能让人难受和没面子在没有什么办法,毕竟现在广告又改变不了什么,
……
会议结束后,许葭收到领导微信,“你这个案子我看了,结构可以,但太散,要收一下。现在客户要的是有温度的东西,但你写得有点……让人沉不下心。”
她看着那段话,忽然明白:她并没有写不好,许葭觉得自己可能只是写了他们不愿意听的部分。
……
晚上九点半,她收拾电脑准备走,走到公司楼下,刚好看见隔壁影视组的灯还亮着,难得看到影视组有人在上班,常年都看到他们到处跑,一年在公司里也没几个月,这会一个男编剧起身,笑着和制片人击掌:“终于杀青啦。”
许葭站在街角看了一会儿,楼上传来收音机测试的沙沙声,像是磁带没对准轨的失焦。她忽然感觉口袋一震,是录音机里的一盒磁带盒轻轻弹了出来。她回家,打开抽屉,看到那盒磁带,标签写着:
【2001 ·龙舟节那天你独自走过长桥】
—— 你以为你没人在意,但其实你早就值得被在意。
许葭没急着放进去,她只是把那盒磁带握在手心里,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夜色。窗外楼下便利店还有人在买夜宵,有辆电瓶车从胡同转角驶过,灯光轻晃,她心里想着:“不说话的人,不等于没想法。但问题是是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听。”
许葭最近睡得越来越浅,不是失眠,只是常常在天微亮时醒来,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像是等一只落网的鸟再振翅一次。
那天她从楼下便利店回来,手里拿着微波过的热牛奶。楼梯灯坏了,走到三层的时候,她摸着墙走。
她不是怕黑,而是不喜欢无征兆的黑。像是某种命令式的熄灭。不给选择,不打招呼。回到家,她打开电脑,本来打算处理新一轮创意案,却在微信上看到一条久违的消息。
齐妙:出来喝杯咖啡?
仅此一句,许葭怔了几秒才点开头像,齐妙的朋友圈已经三个月没更新了。最后一条是夜里十一点多发的几本书的封面图,其中一本是当初她剧本里准备送给主角的一本书。
齐妙那时说:“我写这部剧的时候就想过,能不能别再搞那种情绪好转就万事如意的逻辑。我就想让她失眠、脱发、银行卡余额不足、喜欢的男人不喜欢她、好朋友离职……但她还是得活着,不是治愈,而是撑着。”
许葭曾笑她:“你拍了观众会觉得不够爽。”
齐妙那时说:“那就算了。人生本来也没爽感。”
想到这,许葭点开回复:“来吧。”打完又删掉,换成:“晚上可以。”
许葭想起那晚的会议,想起客户说女人共鸣得有仪式感,最好是泪点、转折、亲情抱抱、回忆杀、光晕镜头,她甚至想起了刚入职那年某个导演说:“你的文案有画面,但没有升起感。”
“升起感”三个字,她过了好几年才理解,不是内容升起,而是人升起。她的内容常常把人写得陷在原地,在地铁站哭、在出租屋里吃隔夜饭、在医院挂号排队……没有出走,没有痊愈,只有真实,可没有人要真实。
……
那天夜里,许葭躺在床上,打开录音机,从抽屉里挑出那盒磁带,贴在掌心,没放进去。
她只是听了一段旧广播,那是小时候用玩具机录下的广告 “小灵通,小灵通,畅通无阻你我他!” 背景是妈妈在厨房喊她名字:“许葭,奶热了!”
那声音像是跨越了一个世纪,在耳边擦过,她突然坐起身,把磁带塞回盒子,贴好封口。
“还不急着走下一个模拟器的情绪片段,我自己得先注意现实。” 许葭轻声说,她太明白现实也需要她留下。
她打开手机,把准备辞职的邮件草稿暂时移进草稿箱,那时候她犹豫过要不要辞职,而窗外深夜里有狗吠声传来,城市的喘息声清晰得像个睡不稳的人。
许葭想,去见齐妙,或许也能从她那得到什么灵感,这样想着,许葭回复完信息就打算睡觉,但突然弹出的消息让她忍不住皱眉,说是多地安排妈妈岗给增加了工作机会。
看起来是个好事情,但许葭没有感到开心,她太了解现在的工作环境了,这样的岗位,实际运行的时候说不定只是一天□□小时工作但只给几十元,许葭对劳动环境的看法并不乐观,甚至觉得有些恐怖。
这样的岗位,时间少了赚的少,时间多了赚的也不多,按小时给工资也给不到一小时五六十元,按工作总时长计算,那一小时也就不到二十元,这些钱根本换不来什么东西,只让人勉强维持温饱不叫福利,只是活着而已。
许葭甚至觉得,这次方案涉及的产品,似乎未来需要好好考虑把这一类年级的女性是否继续放在消费者的洞察的人群之中了,或许更多的疲惫让她们很难再去关注这些广告,而是更集中的计算购买后能产生的满减结果,时间再久后,估计许葭都没有机会再进入广告行业了,又或者文案也沦为妈妈岗,一条文案十元钱,就像翻译五分钟综艺字幕只有三元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