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林野难得乖巧,轻手轻脚退出去,到门口又回头,"那我不打扰你……练功。"他想不出该叫啥,只好给安了这么个词。
人走了,偏屋里重新静下来。
他闭上眼。
离开王庭,多少年了。
他把琴抱进怀里,弧弯贴着肩,指尖落上弦,没有什么名目,也不是弹给任何人听——他只是拨了一段王庭的旧曲。
起头很轻,像雾从林间升起来;中段转得缓,一条一条的声部叠上去,是很久以前王庭深夜的回廊、廊下悬着的灯、灯影里走过的人。那曲子这人间没有第二个人听过,也没有第二张琴弹得出来。二十六根弦,一弦一音,在他指下流淌成一条回不去的河。
弹着弹着,他自己也恍惚了。八百年,他以为早把那些回廊和灯看开了、看淡了,原来没有——它们只是沉在最深的地方,等一个这样的夜里,借这二十六根弦,一起回来。最后一个音落下去,他垂着眼,在原地坐了很久,怀里空了一块,又像被什么重新填满了。
院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沈眉是节目组请回来补录的——电影那摊人马早撤干净了,她这趟是补综艺的夜戏,收工得晚。她抄近道从隔壁院出来,刚走到墙角,一阵琴声飘过来,脚步当场钉住。她第一反应是抬手,示意跟在后头的摄像——别过去,别出声。
摄像机灵,把机器一关,只手忙脚乱在收音杆上留了个心:人不敢拍,那曲子,好歹录了个尾巴下来。
她就那样站在墙根的暗处,一直站到最后一个音散进夜风里。
曲终,她在墙外站了好半晌,才轻轻转身离开。回去的路上,她找到苏晚,第一句话是:
"苏姐。"她声音还有点发飘,"我唱了三十年歌,今天头一回知道,原来音……是有颜色的。"
苏晚一愣。
"他那曲子,我听着,是青色的。"沈眉很认真,"山雾那种青,透着点亮。我说不清,可我真看见了。"
苏晚回头看了看那间亮着灯的偏屋,又看了看摄像手里那段只录了声音、没拍到人的音频,把带子攥紧了些,没说话,心里却有了主意。
而此刻的院门口,还蹲着个更小的听众。
这天傍晚,陶陶听说他要在偏屋调琴,扒了两口饭就溜出来,早早守在门外,书包抱在怀里,毛绒小黄鸡挂在带子上。那支旧曲一起,她听得嘴巴都张开了。见他出来,小姑娘才像回过神,蹦起来:"清槐哥!该我了该我了!你说了琴做好先给我弹一个!"
陆清槐失笑,重新坐回去,指尖一动,给她拨了一段短的、轻快的,像山溪跳过石头,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所有没心事。
陶陶听着听着就跟着晃,末了挠头,很努力地想说点什么:"刚才那个……我说不上来,反正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你这个呢,"她指指他刚弹的短曲,"这个好听,是甜的。"
他低头看她,难得认真:"你听出味道来了?"
"嗯!"陶陶用力点头,又泄气,"可我不会说,就……就好吃那种感觉。"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有些东西,原是不必说的。
夜深人静,他独自在灯下,取了那把最细的刻刀。
他没有给这张琴起名字。名字是给人叫的,而他要记的,不必让人知道。
他翻开琴腹,就着灯,在腹内侧极隐蔽的地方,一笔一画,暗刻下一个旧字。
那是王庭的文字,弯弯一道,像山,像水,又像一声很轻的叹息。人间市井,没有第二个人识得。刻完,他指腹在那字上停了一瞬,才把琴腹合上。
第二天午后,他独自往龙脖子沟去了一趟。
沟还是那条沟,草木葱茏,泉水照旧。他在沟边站了会儿,凝神去感——那底下的气息平平稳稳,一起一伏,像个睡熟了的人,呼吸均匀,没有半分躁动。
他悬着的那点心思,放下了。
出山这一趟走了六天,回来忙这忙那,一直没得空往沟里来。今天顺路,他便习惯性地凝神去感——像老农回来总要先去地头看一眼秧苗。那底下的气息平平稳稳,没出岔子,他也就放下了。他弯腰掬了把泉水洗了洗脸,转身往回走,脚步都轻。
他不知道的是,关于他的名声,正在山外头悄悄换个样子。
苏晚回去就动了手,把"陆师傅教剧组演灵族""偏屋里一锯一刨做琴"这些拍得到的画面理到一处;那夜的琴曲没拍到人,正好只留声音、压在做琴的镜头底下当底,再请沈眉出个声,讲讲她听见了什么。她越剪越笃定——这东西放出去,要炸。
剧组那边,也传开了。
杀青宴,没请来;后续宣传的邀约递过去,一概没有回音。圈子就这么大,一来二去,话就变了味,不知从谁起,说起他都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那位爷,真请不动。"
"钱都不好使?"
"钱?"传话的人乐,"人压根不接你这话茬。人家山里待着,鸡照养,菜照种,就不是咱们这圈儿的,也稀得进咱们这圈儿。"
林野不知从哪儿刷到这些,晚上端着碗凑过来,一五一十念给他听,念完乐:"行啊哥,现在外头都知道你难请了,说你'这位爷'。"
陆清槐正给一畦菜松土,闻言只"嗯"了一声。
"你就不好奇人家咋说你?"
"不好奇。"他把一棵草拔掉,"菜该浇水了。"
林野噎了噎,认命地站起来去拿水桶,嘴里嘟嘟囔囔:"得,泼天的富贵接着,泼天的名声接着,本人就负责种菜。这心态,我学一辈子。"
他以为这日子就会这样,一天一天,顺着节气往下过。
直到三天后的一个晚上。
陶陶抱着手机冲进院子,鞋都跑掉了一只,举着屏幕,话都说不利索:"清槐哥!你你你——你快来看!网上!网上都是你!"
林野也从屋里探出头,手里的筷子还没放下。
那块小小的屏幕上,是《山海旧纪》刚刚放出的先导海报——片子后期做得紧,这张先出来试水。
水墨似的山雾里,长老半张脸隐着,乌发垂落,恰好遮住那双贴耳,只露出一截清隽的下颌,和一双从雾里望过来的眼睛。那双眼睛极静,极深,像隔着千百年的岁月,淡淡看着看画的每一个人。
海报底下,转发和评论正以一种吓人的速度往上蹿,最顶上的一条,短短半小时,赞数已经破了十万,只有短短一句话,被一遍一遍顶上来:
"问遍全网——这个演员,到底是谁?"
院里静了一瞬。
陆清槐站在灯下,看了看那张海报,又看了看院门外浓黑的山,没说话。
山风穿堂而过,檐下的灯,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