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枯到见底的泉,像被满山的灵气一寸一寸注满,耳后烫了两天的薄骨,在风里一点点凉了下去。他闭上眼,第一次觉得这盘山的夜路,颠簸得这样好听。
天边鱼肚白时,车停村口。
他没先回家,一个人扎进屋后的老松林里。
林野一路跟着,心里那点不对劲憋了整整六天——城里他分明看见这哥射箭射得眼花、耳后像透着光,怎么回头又像没事人。这回他没再远远站着,抬脚跟了进去。
晨雾里,他看得清清楚楚——那道身影像是把一路强压着的什么,彻底松开了。
鬓边一缕头发褪成银白,顺着侧脸滑下来;那双耳朵支棱着,耳尖微微上挑,耳后薄得透光,晨光一照,几乎看得见底下细细的纹路。可真正让林野看怔的,是那张脸。
平日里这哥就生得好,好得让人不敢多看;此刻卸了那层人间的遮掩,眉骨、鼻梁、下颌,每一道线条都干净利落得不像凡胎,偏又不带半分冷硬,只清,只静,像深山里积了千年的一捧初雪。斜光透过松针落在他脸上,肤色被映得近乎透明;那双眼睛此刻褪尽人间的深棕,瞳仁是浅浅的琥珀色,晨光里像一汪化开的蜜,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他不过随随便便立在那儿,晨雾、松涛、第一缕天光便都像成了衬他的东西,满林鸟啼虫鸣,都跟着静了一静。
林野脑子里"轰"的一声。话本里写滥了的谪仙、山鬼、妖精,他从前只当是穷酸文人的瞎想;这会儿才明白,不是人家写得夸张,是凡人压根没见过真的。
陆清槐察觉到脚步,回过头,两人对了个正着。
他没躲,沉默两息,先开了口:"你都看见了。"
"哥……"林野喉咙发紧,声音都劈了,"你、你这是——"
"不是人。"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活得比人久得多。你们书上、电视里大概管这个叫妖精。"
林野张着嘴,一肚子"科学""特效""做梦"在脑子里打架,到最后,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没蹦出来。
"具体的,等我缓过来,慢慢跟你说。"陆清槐扶住一棵老松,指尖有点发颤,"眼下……我撑不住了。"
林野一个箭步上前,架住他那条胳膊,把到了嘴边的惊叫硬生生咽了回去。
"先回家。"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还有点抖,"别的,回头再说。"
林野架着他回了家。
陆清槐门一关,和衣栽倒,从清晨一口气睡到掌灯时分,六天的亏空才算缓过大半。林野守在外头,扒着门缝瞧了两回,没敢叫,心里头翻江倒海——他认识快一年的这个搭档,到底是个什么。
掌灯时,门开了。陆清槐神色缓过来,把他让进屋里,就着一盏灯,先把话头挑明了。
"早上你看见的,就是我的本来模样。"他说,"我是精灵。这座山,我住了八百年。"
——这话只说了一半。他那八百年,是在另一个世界的精灵王庭过的;穿来此地、潜进这座山,满打满算不过一年多。可空间法阵、异界穿越,这层层叠叠的真相,比"精灵"二字更难让人信,也不必急着全抖出来。一个在深山里潜了八百年、近年才下山走动的精灵,已足够解释他这一身与人间格格不入的来历,也对得上林野能查到的、自己"一年多前才迁进镇上"的户籍。
林野喉咙滚了滚,一肚子"科学""特效""做梦"到底没提,只哑声问:"那……城里这六天?"
"我离不得山太久。山底下有东西,养着我,也养着这一沟草木。"他顿了顿,"这回,是真撑到极限了。"
林野憋了半天,末了只问出最要紧的一句:"那你还是我哥不?"
"一直是。"
"那不就结了。"林野长出一口气,先是后怕,后又莫名踏实下来。
做琴是个大工程,急不得。
电影里长老还有几帧琴戏。道具组备了一张琴,雕梁画栋,漆得金碧辉煌,一拨,却是哑的;更要紧的是形制不对——那样一张琴,摆在王庭里,假。他从歇录进城那天起,心里就搁着这桩念头:这琴,得他自己来做,做成曾经在精灵王庭用的那把一样。
不是他这一年在人间见到的、横在案上的七弦琴。
王庭的琴是竖着的,抱在怀里,弯弯一道长弧,像一弯不肯落下的月亮。弦从弧顶一路垂到琴腹,一根挨着一根,多得数不清。他还记得王庭深处那架水晶琴,声音是透明的,每一个音,都像光落在水面上。
离开王庭之后,再没碰过了。可手记得。
家伙和木料,歇录进城那天就备下了。
那天在老街,他除了老桐板、蚕丝、生漆,又把锯、刨、凿、锉、夹具、细砂皮一应用度配齐,连熬胶的鱼鳔都称了几斤;木料堆里另挑了一根性韧的老枫木、一小块密实的红木,一并捆了拖回村。卖木料的老板乐坏了,当他是要开木匠铺,末了非要搭送他半捆刨花。
回村他把院里那间堆杂物的空偏屋腾出来,条凳一架,就是干活的地方。
他先取那块歇录时买回的老桐板。
桐木轻,松,透,是做琴腹最好的东西。他把桐板就着窗光一块块照过去,挑纹理直、节眼少的;又侧耳在板上叩——闷的不要,那是里头朽了;脆得发空的也不要,那是木质太燥。他要的,是那种叩下去回声温润、不紧不慢的。
挑定了,才把桐木刨成一片片匀薄的板,薄到对着窗光,能看见木纹里透出的那点亮。
琴腹要做成一只竖长的、半瓢似的船。薄板弯不成船,他先烧一盆炭火,把板子架在上头慢慢烤,一面烤,一面拿湿布擦——木头受热受潮,性子就软了,他顺着木纹,一点点把板扳出弧度。扳过头怕裂,扳不够又合不拢,火候、力道,全凭手底下那点感觉。
弯成了,趁热用鳔胶把拼缝咬紧。鳔胶是他拿那天称回的鱼鳔自己熬的,比什么胶都黏。他把拼缝对得严丝合缝,拿夹具绷住,晾着。
内腔他不是掏空就完。
他另削了几道细梁,横衬在琴腹里头。这几道光梁看着不起眼,却是一张琴的筋骨——少一道,声音就散;多一道,声音就死。
衬一道,他便把两片腹合成半瓢,拿指节在底上叩一叩,凑耳去听;听完,又拆开,添一道,或是挪半寸。空腹也有嗓子,有的宽,有的窄,他要的那个嗓子,不急不徐,叩下去是"托"的一声,余音在里头打着转儿,不肯马上出来。
林野瞧他拆了又合、合了又拆,蹲旁边看了半天,问这是折腾什么。
"听音。"他答,"琴还没上弦,肚子里得先有个响动。"
林野听不明白,只觉得他蹲在那儿对着个空木壳子出神的样子,比拍戏时还像那么回事。
衬好了,又在腹底开了两个圆圆的音孔,位置稍偏,不正对着:正对了,声一出就漏尽;偏着些,让音在腹里多绕一道弯,再从孔里慢慢吐出来。
"这琴……怎么是竖着的?"林野越看越糊涂,"古画上的竖箜篌?敦煌里头那种?"
"算是。"陆清槐手上没停,"我祖上用这种琴。"
琴腹有了,还差那道弯弧。
他取那根进城时挑回的老枫木。枫木性韧,不易裂,弯得成弧,回头吃弦也稳。直木做不了那道月亮——他烧起一锅水,把枫木架在上头蒸,蒸透了,趁木性发软,一点点扳出弯来,用绳绷住定型,晾在墙边。
弯弧干透,他在弧顶嵌进一块更硬的红木。
那是吃弦轴的地方——枫木虽韧,到底软,弦轴天天拧,软木吃不住,三两下就松扣跑音。红木嵌牢,他在上头钻出一排细密的孔,间距一寸不差,再把一根根琴轸旋进去。轸子也是自己削的,硬木车成,底粗头细,拧进去越拉越紧,不会打滑。
琴腹上沿,又嵌了一条小小的、马鞍似的硬木。
弦从弧顶引下来,得压在这道马上,振动才能顺着传进空琴腹。这条马他磨了又磨:太高,弦绷得像要断;太低,弦贴着琴腹,拨出来是闷的。磨到不高不矮,指头压上去,弦和腹之间恰好留着一线缝。
"乖乖,"林野凑近数那些孔,"这得多少根弦?"
"二十六。"
"横琴才七根,你这……"
"七根的琴,一根弦能按出许多音。"陆清槐边调弦轴边答,"我这琴,一根弦只管一个音。少一根,就缺一个台阶。"
弦,现成的蚕丝不够二十六根的粗细。
他索性把带回的丝重新解开,拣出匀净的,分成股,照着高音细、低音粗,重新一根根加捻。他把丝束搭在腿上,掌心搓着,一缕缕拧成一股,松紧全在手上——松了,弦软发不出声;紧过了头,一绷就断。
细的高音,并几股细丝;最粗的那几根低音,他另拿细丝在弦芯上一圈圈缠紧,缠得匀,缠出来的弦才沉得住。林野在旁边看得大气不敢出。他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知道,琴上的弦,是能自己一搓一捻,"长"出来的。
弦搓好,还不能直接上。
他把二十六根弦一根根理直,挂在阴凉处,让新拧的那股劲儿先松一松;又取过琴腹,拿细砂皮里外磨了两遍,磨到手摸上去没一点毛刺,这才开始装。
他做了不止一天。
白天种地,夜里就着偏屋一盏灯,削、磨、烤、胶,手底下静,心里头也静。刨花在脚边越积越厚,混着新桐和老木头的气,闻着踏实。八百年了,王庭的样子原以为早模糊了,这一刻,却一桩一桩回到手上——琴腹该多深,弯弧该多弯,哪一根弦挨着哪一根,他闭着眼都知道。
林野半夜端了碗面来,隔着窗瞧他那副模样,没敢打扰,把碗搁在门槛上,轻手轻脚走了。
到第三夜,弦二十六根,一根根上了轴。
上弦也有次序。他先上中间那根,再一根一根往两头去,不能一头紧、一头松——劲儿憋着,琴腹要受不住。每上一根,他就拿指腹轻轻一拨,听个大概的音,轸子松松地调着,并不一下拧紧。
新弦有新弦的脾气。你今日拧到十分,明日它自己松到七分,急不来。
他没有急着拨出整支曲子。横的琴要养,竖的琴也要等,新上的弦,得一点点把力气吃匀。他把音调了个大概,二十六根弦依次拨过,声儿从清亮到低沉,一级一级,像踩着台阶往下走。
走到最粗那根,"嗡"地一沉,震得屋梁上簌簌落下点细灰。
他听完,点点头,停了手,吹了灯,回家。
院门口,陶陶不知蹲了多久,怀里抱着书包,那只毛绒小黄鸡挂在上头。
"清槐哥,"她仰起脸,"你这几天都不理我。你那琴,做好了没有?"
"快了。"他侧耳,听夜风吹过偏屋里那二十六根将将绷紧的弦,"等它把劲吃匀了,就成了。"
"那做好了,你先给我弹一个。"她站起来,又想起什么,气鼓鼓地补上,"还有!你送我这只鸡,它掉毛!你得赔我!"
"那是它跟你熟了,换羽。"
"鸡哪有这么换羽的!"
身后,偏屋的方向,新琴立在暗处,二十六根弦松松地绷着,等着最后那一次定音。山风穿堂而过,极轻的一声嗡,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先替他拨了一个音。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