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账,是从离山那一刻就开始算的。
赶路那一天,无异样;定妆开拍这一天,也还好。
到第三天收工,他一个人留在化妆间对词,念着念着,忽然有那么一瞬,眼前那页纸,花了一下。
不是困。困他认得。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虚,像一株被人连根拔起、挪进瓷盆的老树,水也浇着、太阳也晒着,可那根怎么都够不着底下的泉眼。驻山时法力是山给的,用一分补一分;离了山只出不进,全靠身子骨里那点底子硬撑。歇录那回进城,他第三天头上就回了,没敢久留。
这一回,是六天。
他不动声色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纸上的字又清楚了。门外林野喊他去吃夜宵,他应了一声,站起身时,扶住桌沿的那只手,停了半秒。
第四天,虚浮感重了些。
他开始下意识地省着用那点东西。平日在山里,见一株苗倒了顺手扶一扶、见棚里那口养着灵识的旧井该温养了,指尖一动都是自然;这会儿,连夜里想运口气暖暖发沉的四肢,他都强行压了回去——离了山,用一分少一分,补不回来。最后一场重头戏排在第六天,那是要在满场机器前提起十足精气神的,前头能省一分是一分。
偏生林野的眼睛,一天比一天毒。
"你脸色不对。"第四天收工的车上,林野盯着他看了半天,伸手就去探他额头,"不烫啊……是不是棚里太闷,中暑了?"
"没有的事。"陆清槐偏头让开,"灯烤的。"
"烤的你老摸耳朵干嘛?"林野眼尖,瞥见他不自觉抬手碰了碰耳后,"耳朵咋了?"
陆清槐那只手顿了顿,放下来:"痒。许是那天粘胶水,闷着了。"
"我就说那破玩意儿不能往脸上糊!"林野立刻信了,还有点来气,"明儿我给你买瓶擦的,你别老用手抠,感染了有你受的。"
第二天,他真从药店拎回来一管护手霜模样的东西,硬塞给他:"药店大姐说了,这个温和,红了痒了都能抹。"
陆清槐捏着那管压根不对症的润肤霜,看着这位一脸"我把你照顾妥帖了"的搭档,半晌认真道了声谢,收进包里。
第五天,最沉。
一场长戏拍到后半夜,棚里几十盏大灯烤着,他站在光里,念着长老的台词,忽然觉着太阳穴"突"地跳了一下,眼前的人影晃了晃。他借着端杯的动作低下头,喝了口水,掩了过去,再抬眼时,神色已经如常。
没人察觉。
只有监视器后头的席远山,回放时把这一条倒回去多看了两秒。他说不清哪儿不对——这个人明明站得笔直、词儿也没错,可那一瞬镜头里的他,像隔着一层极薄的东西,连打在脸上的光都慢了半拍。是太累了吧,席远山想,连着赶了好几天大夜,铁人也脱层皮。他摇摇头,没往别处去想。
收工时,林野在外头等着,手里还拿着手机,像是刚跟谁通完电话,见他出来,迎上去就说:"跟你说个事儿,别谢我。"
"什么?"
"杀青饭、采访,我全给你推了。"林野特得意,"假是我去谈的,行程也归我跟制片对,我就跟人说了,你水土不服、低烧,耳朵还发炎,得静养,不宜见风不宜劳累。席导一听你病了先急了,追着我问明天那场到底行不行,我拍胸脯说他就是认床想家,山里汉子睡一觉准好——人这才点头,本来说什么也要留你两天配合宣传的。"
陆清槐看着他。
"我都打听清楚了,你就最后一场戏,明天下午。"林野掰着指头,"拍完直接走,连夜的车我都问好了,后半夜到家。杀青饭有什么吃头,端着杯子绕到天亮,纯纯遭罪,我帮你提前下班。"
他絮絮叨叨,眉飞色舞,一脸"我可太机灵了、快夸我"。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随口编的"水土不服、低烧、耳朵发炎",歪打正着,句句踩在真相边上;更不知道他心心念念要早点送回去的这个人,撑着的不是一场普通的戏,是一层随时会裂的皮。
陆清槐心里那点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进山快一年,这村里没人知道他是什么。陈伯只当他是个落难的好后生,李婶只管往他碗里夹菜,大黄见着他就摇尾巴。眼前这个比他小几百岁的年轻人,认识他不过一年,账目替他管着,烂路替他盯着,连他自己都没当回事的脸色,人家一天天记在心里,转头就把麻烦全挡在外头,只求他早点回那个山上去。
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些,他只想种地。可这会儿,他看着那张邀功的脸,难得没说通透话,只伸手在林野肩上拍了一下。
"……谢了。"
"就这?"林野瞪眼,"我帮你省了三顿没必要的饭、五个没意义的采访,你就一个谢字?"
"回去请你吃陈伯腌的鸭蛋。"
"这还差不多。"
第五天夜里,酒店。
林野那边灯早灭了。陆清槐一个人坐在没开灯的屋里,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霓虹,缓缓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耳后。
烫。
那点白天里被他强压下去的薄骨,这会儿正微微发烫,像有一根极细的针,隔着血肉,一下一下,要顶破什么东西。
他走到镜前。
霓虹把镜子照得忽明忽暗。镜中的人,看着还是他——黑发、黑瞳、寻常耳形,与常人无异。可他自己清楚,这层维持了快一年的皮囊,正从离山最远的这一天起,从最末梢的地方,一丝一丝地松动。按古法,发色先变,瞳色次之,最后才是耳尖。这烫,是耳尖提前示了警。
撑了一年的东西,要裂,往往就是最后这一点点。
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脑子里过的却不是自己这张脸。
提前走,不是不行。拿"山里有事"做由头,席远山拦不住,林野更巴不得。可他算过这笔账。压在最后那场王庭大礼,是全组为他一个人重排的——最好的机器、满棚的群演、六个日夜里别人替他一场一场让出来的档期;村里修路、群演的工钱、蘑菇屋那边拿素材换来的假期,桩桩件件都系在他能把这六天走完上。他这一走,戏塌一半,牵连着的那一村实诚人,跟着他空欢喜一场。
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况且,也还没到走的时候。他阖上眼,把周身那点所剩不多的东西在体内缓缓引了一圈,像盘点仓底最后的存粮。发色未改,瞳色未变,只是耳尖这一处最末梢先失了守。按古法,离山七日才是大关,明天,是第六天。
撑一年的东西,要裂,往往就是最后这一点点。
而他要的,也只有这一点点——把明天午后那一场走完,走完就上车,车一进山,他就又活过来了。
他在心里反复校了两遍,确认这口气省着用、敛得住,才睁开眼,拿起白天搁在桌上的那顶鸭舌帽,慢慢戴上,把帽檐压低,压到耳后那点热再没人能看见。
就差一天。
就差一场戏。
第六天,清早。
影视城最大的那座棚,灯火通明。
压在最后、也是最重的一场——长老在灵族王庭上的一整段大礼,走位长、调度繁,席远山把最好的机器、最足的人手都排在了今天,打定主意要磨到天黑。
林野照旧候在棚外,进场前又摸出那管护手霜朝他晃了晃,压低声音:"耳朵还痒不痒?真不舒服你吭声,戏是人家的,命是自己的,大不了咱不拍了,回村。"
陆清槐接过那管霜,没打开,握在掌心,朝他笑了一下。
"拍完就回。"
他转过身,往那片光里走。鸭舌帽在进场时摘下递给了小周。临上妆,他状似随意地叫住化妆师:"耳朵这两天发炎,泛着红,特写拍出来该穿帮了。给我这边压一绺下来,遮一遮。"
化妆师应了,挑了缕鬓发,用发胶在他左耳后妥帖地压出一道弧度,恰好盖住那点最易走漏风声的薄骨。对镜头是"病耳遮红",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绺,是他替最后一场戏上的另一层妆。
麦指导最后一次上来给他理衣领,目光扫过他耳后,嘀咕了一句:"炎症还没好呢?遮着点也好,省得镜头挑刺。"
"快好了。"他说。
各部门就位。场记打板。棚里所有嘈杂潮水般退去,几十台机器对准了光里那个素色长袍的身影。
没人知道,那道看着云淡风轻的身影里,正绷着一根弦——一根离了山、撑了六天、此刻只剩最后一口气的弦。
"第三百一十二场,一镜,一次——"
啪。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