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连着两回,林野都只回郑老师一句"我哥还没松口"。换别家早换人了,他偏不,第三天上午干脆把正主儿直接拽来了。
锃亮的黑车头在烂泥路上吭哧吭哧盘了半炷香,才挪到院墙外,底盘"咚"地磕了一下。先下来的是郑老师,皮鞋照旧一尘不染,后头跟着一男一女:男的五十上下扎着小马尾,背个磨起毛的帆布包;女的干练,抱着平板,走路带风。
院角跟拍机器还支着。郑老师一眼看见,先朝廊下苏晚颔首:"苏导,今天这点事,不方便入镜。"
苏晚当即冲摄像摆手:"收了,这场不录,机器撤院外,门口守个人。"又点着陶陶半开玩笑,"你,耳朵长着就行,回头一个字不许发网上。"
陶陶一把捂住嘴重重点头,眼睛亮得像探照灯二号。
"陆师傅,冒昧了。"郑老师笑着点头,"等不着您准话,我把我们导演请来了——席远山席导;这位是制片小孙。本子给您带来了。"
院里本来在择菜的嘉宾们,手齐刷刷停了。陶陶手里一根豆角"啪"地断成两截,猛地扭头冲方驰挤眉弄眼,嘴型夸张:来——真——人——了!
方驰一眼扫见帆布包上的厂标,倒抽凉气,凑近江苓:"席远山!亲手捧出两个影帝的那位,选角从来不下场。郑老师力主一个没演过戏的素人,制片方不放心,把大导演搬来把关——没准就是来否人的。"
堂屋。八仙桌。
郑老师把一本装订好的剧本推过来,封面上四个大字——《山海旧纪》。
"东方奇幻,大制作。"席导比了个手势,顿了顿补上,"单位是亿。片里有个灵族长老,戏不多,统共没几场,可他是全片的那口气——这口气立不住,两个亿砸下去都飘。我们面了大半年,一拨接一拨,都不对。"
"怎么不对?"陆清槐没碰剧本,先给三人斟茶。
"太'演'。"席导靠在椅背上,话说得直,"吊威亚,贴尖耳朵,戴美瞳,一抬手全是设计好的'仙气'。可真正活了几百上千年、守着山的东西,不该是这劲儿。"他揉了揉眉心,"老郑念叨你一个月,说节目里有个素人站那儿就是这味儿。说实话我不信——素人没演过戏,多半是滤镜。今天被他硬拉来的。"
"那您人也来了,就亲眼看看。"郑老师不恼,"省得回去还说我老郑看走眼。"
门框上,陶陶扒着边儿偷听,激动得直掐方驰胳膊。方驰疼得龇牙,不敢出声。
陆清槐"嗯"了一声,这才把剧本拿过来,翻开。
他翻得不快,一页一页,指节在纸面上轻轻点。屋里很静,只听见翻纸声,和门框上陶陶拼命憋住的呼吸声。
有些词他不认得,停下来问:"威亚是什么?"
"……钢丝,吊着人飞。"
"绿幕呢?"
"一块绿布,后期把背景换上去。"
"哦。"他点头继续翻,神色平静得像看一份节气表。
席导和小孙对视一眼:这位怎么连绿幕都不知道?可他坐在那儿,你又不敢把他当成什么都不懂的人。
一本翻完,他合上剧本,搁回桌上。
"本子写得用心。"他先给了一句公道话。
席导刚要松气——
"可你们这灵族,是错的。"
席导没恼,反倒坐直了,伸手去摸笔:"您说。"
"先说样子。"陆清槐指尖在桌沿一点,"你方才说的那对尖耳朵——通草木、听风雷的山泽灵族,耳朵贴着,跟常人没两样。尖耳朵是西洋画本里的妖精,不是咱们山里的灵。"
"礼错了。"陆清槐点了点本子,"这长老见客拱手作揖,腰弯得比人还低。活了八百载的灵族不兴这个——他们对人客气,脊梁却是直的,不是傲,是在山上站久了,习惯了。"
席导眼睛亮了一下,低头就记。
"箭也错了。灵族的弓不靠猛,他们听风,风往哪边去,箭往哪边让,是让箭自己找着靶子,不是硬射过去。"
"还有最要紧的。"他顿了顿,"走路。"
"走路?"小孙没忍住,出了声。
"你们本子写,长老出场'足尖点地,衣袂飘飘,宛若凌空'。"陆清槐语气平平,"那是吊惯钢丝的人想出来的。真正的灵族走路脚跟落地,一步是一步,踩得比谁都实——只是轻,林子里走一夜落叶不带响。凌空是心里没底,才飘给人看。"
席导笔停了:"那……该怎么走?"
陆清槐没答话。
他站起身,就那么从八仙桌后走出来,穿过堂屋,到院子中央停下,回身。
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任何刻意,他走得甚至不快,跟平时挑水巡地时一模一样。可就在迈出门槛、落进院中的那一瞬——堂屋里三个人,连同门框上的陶陶、院里的方驰江苓沈眉,全都忘了呼吸。
明明一步步走来,落在眼里却像一道山影无声移转,又像晨雾从水面漫过去。脚跟确实落了地,声音却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手没抬,旧布衣也没怎么飘,偏偏所有人都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院子的地,仿佛是托着他的。
一院子的鸡不知何时不刨食了,橘座趴在墙头,瞳孔缩成一条缝,死死盯着他。
席导"嚯"地站起来,椅子刮出一声锐响也顾不上。
"对——"他声音都劈了,"就是这个!这个才对!"
他原地转了两圈,抓着头发,像憋了大半年的闷气终于喘上来:"大半年!我面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合着正确答案在这儿给鸡拌食呢!"说着热血上头,上前半步,"陆师傅,您现在能不能换身衣裳,我让机器——"
"老席。"郑老师不慌不忙把他拦住,"苏导机器撤了,试镜有的是时间。"又朝苏晚赔笑,"导演都这样,见着好演员,腿比脑子快。"
正事归正事。几个人重新落座。
"角色我看了,"陆清槐把剧本往桌上一放,随口道,"演可以,我有三句话,你们听听行不行。"
郑老师做了个请的手势:"您说。"
"第一,约我不签长的。"他语气很平常,像唠家常,"什么十年八年、全约全签,别提。我不卖给谁。就这一部,拍完各走各的。"
郑老师愣了一下——这行二十年,别人恨不能多签几部锁死身价,他倒把长约往外推。可一个本就不想入行的素人,签长约也强求不来,便点头:"项目制,单部合作,行。"
"第二,红毯子我不去,首映站台、跑宣传、上综艺吆喝,我也不去。"他想了想,用上一个刚学来的词,"我不营业。戏里随你们拍,戏外我还是个种地的。"
门框上的陶陶差点笑出声,又死死捂住嘴。
席导为难了:"路演宣发一般都写在合同里……"
"那就写上,一概没有。"陆清槐放下茶盏,不像是在谈条件,倒像在说一件既定事实。
郑老师没急着接,转头看小孙——这条动的是宣发盘子,得管钱的算账。
小孙低头在平板上划了几下,抬头:"账算得过来。"她一条条数,"综艺正热,他话题度在,消息一放省一波宣发;外景落在这儿,置景转场全省,还白赚一座真山;再说这位找不着第二个。最要紧——他头回演戏,配角戏份集中,价不高,比硬请个演不出来的流量便宜。"
"所以不跑宣发,可以,写进补充条款。"小孙合上平板一锤定音。
郑老师笑了:"记下来。"他算明白了:这位一拳过来全是棉花,可每一瓣底下都垫着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