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婶"嚯"了一声。
"我搞了三十年土,"顾教授把报告递到陆清槐手里,认认真真说,"今天这报告,比我亲眼看见的还离谱。但仪器认,章也盖了。"他转身面向一圈村民,嗓门亮起来,"所以你们今天学的这个法子,别当迷信学——这是科学,是他一个人在这山沟里,用一年时间做出来的科学!"
他说完才退到边上蹲好,钢笔掏出来,胳膊肘碰了碰小钱:"接着记——秸秆还田增加土壤有机质,绿肥固氮,堆肥缓释,他说的全是团粒结构和养分循环那一套。"
小钱头也不抬:"老师,我手都记酸了。他那句'拿药养虫',学名叫农药筛选压力下的害虫抗药性递增。"
"通俗,准确。"顾教授合上本子,感慨,"我写篇论文得绕三页公式,他一句话。"
下午是下地实操。
陆清槐把人带到自己的畦里,先讲间苗:"一穴撒一把,出来一窝,都舍不得拔,是不是?"
一圈脑袋齐刷刷点头。
"舍不得拔,才是害了它们。"他蹲下,手起手落,一片密匝匝的苗里拔掉十之八九,只留最壮的一棵,"苗跟苗挤在一块儿,抢一口水、抢一口肥,谁都长不痛快。留够地方,一棵收的,顶你一窝。"
王大爷在旁边显摆,压低声音跟李婶科普:"这叫合理密植,群体光——光什么来着,顾教授说过。"
"光合效率。"小钱远远接了句。
"对!"王大爷挺胸,"我早就懂。"
"你懂,你家那畦蒜苗挤得跟开会似的。"李婶翻白眼。
"浇水记住四个字:见干见湿。"陆清槐拎起水瓢做示范,"土表发白了再浇,浇就浇透,让水把根往深里引。天天拿喷壶掸,地皮湿里头干,根全浮在面上,太阳一晒就蔫——那不是浇菜,那是哄孩子。"
"那中午能不能浇?"有人问。
"正午井水凉,地烫,激着。大清早、傍晚浇。还有,苗期少浇,蹲一蹲它,根自己知道往深里找水。人也一样,没挨过饿的孩子,不知道饭香。"
顾教授在边上跟小孙低声说:"见干见湿、蹲苗促根——控水胁迫诱导根系下扎,教科书原句,他一个字没看。"
小孙看着那个被一圈农民围在中间的人,忽然小声说:"老师,我觉得咱们那个观测点,名字起小了。"
"怎么?"
"光测土测水哪够。"她认真地说,"得观测这个人。"
傍晚,散了学,村民们三三两两往家走,一路走一路比划,有人干脆蹲自己地里摸上土了。
林野抱着笔记本电脑从屋里出来,屏幕上是他拟了一下午的章程。
"哥,合作社的东西我弄好了,你过目——统一供种、统一标准、统一收购、冷链统一走我的,账期七天,绝不压老乡的钱。就差你签个字,再定个规矩。"
陆清槐在最后一页看了半天,提笔,只添了一行字:
种法我说了算。一棵一棵种,谁催化肥,谁退出。
"别的都能商量,"他把笔搁下,"这条不能。"
"得嘞。"林野吹干墨迹,又想起一桩,抬头找陈伯,"陈伯,合作社得有个挂名管事的,镇工商那边登记、年检,得有个本地人牵头。您是老村长——"
"我多大岁数了。"陈伯磕了磕烟袋,却没说不当,只把烟袋别回腰里,"挂名就挂名,反正我天天在村口。镇上那几道手续,让钱会计明儿跟我跑一趟,章他带着,路我熟。"
"那我就是顾问。"陆清槐补了一句。
"你那叫太上皇。"陶陶小声嘀咕。
林野没敢笑,又挠头,"对了哥,咱这社得起个名。我想了几个——'清槐农业'?'仙鲜生'?现在网上可多名字了,叫什么'科技''严选'的——"
"叫龙脖子沟。"他说。
"啊?"
"菜是从这条沟的水里长出来的。"陆清槐合上电脑,"名字不骗人,东西才长久。"
林野咂摸了两下,一拍大腿:"行!就叫龙脖子沟合作社!接地气,还有辨识度!"
网友那边比村里还热闹。苏晚让后期把"地头开班"剪成一条花絮,走节目组官号发了出去,评论区当场炸了:
"上次喊'陆老师开班我第一个报名'的那位呢?人呢?线下真开了!"
"'学成回家辞职'的兄弟,村口集合了。"
"别人带货卖课九十九一位,他直接在地头免费教全村……这什么活菩萨剧本,我不敢看。"
"建议农业农村局赶紧来录像,这比农技推广站好使。"
"龙脖子沟?记下了,以后超市看见这四个字,闭眼买。"
夜里,人都散净了。
陆清槐没睡。他沿小路慢慢走到龙脖子沟沟沿,没下去,在老石头上坐下。
山风过沟,带着水声。他闭着眼,听了很久。
地底下那点动静,比上回又近了一线,也匀了一线,像一个睡了太久的人,在梦里翻了个身,眼睫轻轻动了动。
他伸手,指尖虚虚点在地面上,一丝极细的灵气渡下去。
这一回,那气息没有像上次那样迟疑。它轻轻地、近乎欢喜地迎上来,吞住那丝灵气,停了停,又温温地吐回来,还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像婴孩攥住了大人的手指。
陆清槐睁开眼,望着沟底的薄雾,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急什么。"他说,"睡你的。"
回到院里,蘑菇屋还亮着一盏灯。
林野坐在台阶上等他,手里捏着那张郑老师留在桌上的名片,见他进门,站起来,把名片递过去。
"哥,白天人多,没顾上说。"他挠了挠后脖颈,神色有点古怪,像憋着什么大事,"郑老师那张名片,我打听了一圈——星河影业,大厂,专拍大银幕的。"
陆清槐接过名片。
"他不是来请你站台的,也不是综艺。"林野深吸一口气,"哥,这回不是经纪公司。"
"是拍电影的。"他看着名片,替他说完了。
"人家想请你——"林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演电影。"
院墙上,橘座踩着月光走过,回头看了他俩一眼,"喵"了一声。
夜风把名片边角吹得微微翘起。陆清槐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片,想起几个月前,苏晚头一回扛着机器进村,他也是站在这个院门口,隔着半掩的柴门打量她。
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叫综艺,什么叫镜头。
现在,镜头后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找上门来了。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