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随便取。"陆清槐说,"水,那边的别动。"
"为什么呀?"小钱不解,"我们就做个水质常规,取五百毫升,无菌容器——"
"那条沟在睡觉。"他说,"别吵它。"
田野上静了两秒。
小孙握着笔,飞快地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自己看了看,觉得不对,又划掉了。
"顾教授,你别听他说得玄乎。"王大爷从田埂上探过身来,"那条沟是我们村的水源地,老一辈就立了规矩,不许进去闹腾。前几年有外村人进去采石,塌过一回方,差点没把人埋里头。"
顾教授神色一正。
水源地,塌方带——这两条他都懂,比什么道理都硬。搞田野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动人家的水源、冒没把握的险。
"陆师傅放心,"他郑重点头,"我们取水有规矩:取样原样送检,不投加任何试剂,去几个人回来几个人,连脚印都不多留一个。"
陆清槐看了他一会儿,侧身让开半步:"五百毫升。"
"五百毫升。"
"取完,翻开的石头,放回原处。"
"……好。"
小钱小孙去取水。顾教授留在菜地里,绕着一畦番茄转了两圈,忽然停下:"陆师傅,我再问一句——你这套东西,有没有成文的东西?论文、笔记、哪怕是口传的口诀?"
"没有。"
"那你跟谁学的?"
"家里长辈。"他说,"学得久了。"
顾教授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感慨:"我玩了一辈子土,靠的是仪器。"他合上本子,"今天这些数,我不当场下结论——样本带回去,实验室出报告,三周。是怎么回事,我给你个白纸黑字的说法。"
陶陶端着茶盘过来,小声问方驰:"顾教授……是不是不想走了?"
"什么不想走。"周建国蹲在田埂上看得津津有味,一拍大腿,"这叫踢馆,踢到祖师爷家门口了。"
沈眉笑着给顾教授续上茶:"顾老师,您别介意,他说话就这个样子。"
"我介意什么?"顾教授一摆手,眼睛亮得吓人,冲镜头方向一扬下巴,"哎,导演在吧?这机器开着没?"
苏晚的画外音:"开着呢,顾老师。"
"开着好!"顾教授嗓门都大了,"拍!这段都给我拍进去!让观众看看什么叫高手在民间!这话我以前当客气话说,今天——"他握拳晃了晃,"服不服,三周后见分晓!"
小钱取水回来,人还没坐稳就先叫起来:"老师,您看看这个。"
他把快检箱在田埂上铺开,几根比色管一字排开,滴试剂、比色,手脚飞快。顾教授蹲在旁边,眯着眼看读数,看了半天,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遍,又看。
"溶解性总固体一百二,偏弱碱。"他喃喃道,"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什么什么都没有?"小孙凑过去。
"氨氮、亚硝酸盐、表面活性剂残留,全是零。上游没有农田退水,没有生活污水,连一点人为活动的痕迹都没有。"顾教授举着那瓶水,对着天光转了转,瓶底干干净净,"小孙,咱们跑了三年山区水样,哪条沟的水,人没在上头洗过衣裳、浇过地?这瓶水干净得……不合理。"
"可能这条沟位置偏,没人去。"小孙说。
"位置偏的沟我见多了。再偏,落叶腐殖质也会有析出,这水的数据像——"顾教授卡了一下,找了个词,"像刚从地底下现接的。"
陆清槐正在给客人续茶,听见了,眼皮都没抬,给顾教授杯里添满:"山里水好。"
"好得离谱。"顾教授嘀咕了一句,到底没再说什么,郑重其事把取样瓶封好,在标签上写下日期和地点。
小孙凑到小钱旁边,压低声音:"我怎么觉得,老师今天不像来采样的,像来朝圣的。"
小钱头也不抬:"你现在才觉出来?从他报出那四棵菜起,我就已经在学术追星了。"
镇上,民宿二楼。
夹克中年人站在窗帘后头,看着村口那辆挂省城牌照的白色面包车,看了很久。
省农大。
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转身回到桌前,翻开那个本子。前面几页,记的是菜,是土,是他问过陈伯的那些话。他翻到崭新的一页,提笔写下:
"省农大,进村。仪器三大箱,取样一下午:土,水。"
笔尖顿了顿,又添一行:
"是否设点常驻,待观察。"
他本是来看人的。
现在,来看这座山的,越来越多了。
日头偏西,顾教授一行才收摊。仪器箱重新背上肩,他站在院门口,握着陆清槐的手不撒:"陆师傅,我再提个不情之请——光靠一趟两趟说不清楚。我想半个月来一趟,取取样、测测数,搭个小棚子放仪器,绝不耽误你种菜。"
陆清槐没马上应声。
他看了看菜地,又看了看远处龙脖子沟的方向。
"来可以。"他说,"两条。"
"你讲。"
"水别动,地别乱翻。"
顾教授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成交。"
苏晚的画外音及时飘过来:"顾老师,搭棚子占的是村集体的地,回头我陪您找陈伯把手续走了;您和学生入镜的事,台里那边我去报备——拍了一下午,我们这期节目的题眼,算是有着落了。"
陈伯蹲在墙根,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只要不糟践地,搭呗。"
面包车卷起一路黄土,走了。
院里嘉宾们还在兴奋头上。方驰背着手学顾教授踱步,握拳一晃:"服不服,三周后——见分晓!"
"你出道七年。"江苓头也不抬地拆台。
"这叫艺术夸张!"
林野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下午,这时候才凑过来,摸着下巴:"哥,我怎么觉得,你这菜地,往后得收门票了。"
陆清槐没接这个话。
他走到菜畦边,把小钱取土样时踩歪的一棵菜扶正,又顺着畦沟慢慢走了一圈。大黄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他脚边,喉咙里低低呜了一声,脑袋冲着龙脖子沟的方向。
他抬眼望过去。
傍晚的山坳里,龙脖子沟上头浮着一层薄雾。这个时辰,这个天气,不该有雾。
雾很薄,凡人看一眼,只会说一句"山里潮气重"。可他看得清清楚楚——那雾不是从水面升起来的,是从地底下,一丝一丝渗出来的。
像呼吸。
井底那口呼吸,比昨天,又稳了一线。
陆清槐站了一会儿,弯下腰,把最后一棵菜的土培好,拍了拍手。
"别急。"他冲着山坳的方向,声音很轻,"慢慢醒。"
大黄摇了摇尾巴。
它没听懂。但它觉得,他说的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