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晌午,周建国清点人手,忽然发现少一个。
"眉姐呢?"
"眉姐说去村口给客人送水。"陶陶说。
"多久了?"
"……快一个钟头了。"
周建国脸色一变:"坏了。她单独出的门。"
众人对视一秒。陆清槐放下杆秤:"我去接。"
大黄耳朵一竖,第一个蹿了出去。
一人一狗上了后山,专挑最不像路的岔道走——沈眉认路,哪儿风景好往哪儿拐。第三道岔口,大黄忽然冲着一丛野菊猛摇尾巴。
沈眉就站在野菊旁边,提着水壶,壶还满着——水到底没送出去。她不慌不忙地看花,看见他,还笑了笑:"清槐来啦?这边风景好,你看那片云。"
"眉姐,村口在东边。"
"我知道。"沈眉慢悠悠地说,"我就是绕过来看看风景。"
"嗯。"他说,"这条路风景确实好。回吧,客人等着吃饭。"
他没再多问,领着路往回走,顺手把横在路中间的一截枯枝折了。
回到村口,周建国迎上来:"眉姐您这是去哪儿了?急死人!"
"看风景。"沈眉面不改色,"清槐陪我去的。"
周建国瞪他。
陆清槐面不改色:"那条路,风景确实好。"
沈眉回头冲他一笑。两个人心照不宣。
中午,长桌从院门外一直摆到村口。没人画过线,客人们自己守着规矩——院里是节目组的地盘,院门外是饭桌,谁也不越那道门槛。
周建国拍板:"来都来了,留下吃饭!"节目组本来备着二十人份的食材,菜园里现摘的黄瓜番茄又补了半筐。陆清槐掌勺,嘉宾们端菜,番茄炒蛋、醋熘白菜、凉拌黄瓜,外加一大锅豆腐汤,流水席似的往上端,管够。
这回没人愣在原地。
小孩哥捧着碗,头不抬眼不睁,连刨两碗饭,他妈在旁边拽都拽不住:"他在家吃饭要追着喂三圈!"
"慢点,锅里还有。"陆清槐又给他添了半勺。
鸭舌帽姑娘吃完,对着空盘子拍了三张,抬头问:"哥,你这菜有网店吗?能加盟吗?我认真的,我做探店的,百万粉丝——"
"没有网店。"贺一鸣抢答,答完余光一扫,苏晚正抱着胳膊看他,立刻改口,"……这得问我们导演。导演,网店的事儿——"
"吃饭堵不上你的嘴。"苏晚说。
姑娘识趣,低头打字,边打边念叨:"不拍正片不拍院,就拍菜……标题想好了:《特种兵进村:为了一根黄瓜,我开了三百公里》。"
"电子榨菜有素材了。"她同伴说。
陆清槐听不太懂这些词,但他听得懂"三百公里"。他往姑娘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菜。
"路远。"他说,"多吃点。"
下午三点多,游客陆续散了。
陆清槐收拾菜筐,葱筐见了底——今天送出去的葱比卖出去的菜还快。他掏出手机,发了条微博:
"葱。没了。"
发完翻开小本子,添第九条:"九、码很忙。葱,不够送。"
他合上本子,注意到菜地边上蹲着个人。
中年男人,夹克,皮鞋,全程没排队,没拍照,就蹲在田埂上看了他一下午。这会儿人走得差不多了,那人站起来,走到田埂另一头,拉住正溜达的陈伯,递了根烟。
离得远,听不真切。他只看见陈伯摆手,说了几句什么,男人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往村口走了。
傍晚陈伯过来,跟他学说:"那人问我,你这菜用什么浇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水。他问什么水,我说山泉水。他说就山泉水?我说你还想有啥。"陈伯嘬着牙花子,"他蹲那儿看了半天地,还拔了根草看根。城里人真有意思,草有什么好看的。"
陆清槐没接话。
看热闹的人,他见了一天,眼睛都在菜上。
这个人,眼睛在根上。
他往田埂那边看了一眼。
那人蹲过的地方,草被压出两个浅浅的膝盖印。看得很认真。
他走过去,把那人碰过的那棵草扶直,松了松土。
苏晚的电话是傍晚打来的,台里的。
她接起来,"嗯"了几声,"明白"了两声,挂掉,站在原地看了会儿村口。
小赵问:"苏导,怎么说?"
"档期确认了。"苏晚说,"就官博说的那个周五,晚八点黄金档。"
"这就定了?"小赵一愣,"那……今天这些路透算什么?"
"算送上门的预热。"苏晚说,"台里看了今天的数据,让宣发全面铺开——放手拍。"
她转过头。
村口老槐树下,菜摊收了一半,陆清槐没急着走,正被三个没散的小孩哥围着,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泥上比划,教他们怎么看黄瓜的刺硬不硬。三个脑袋凑成一圈,听得特别认真。
苏晚看了两秒,抬手指了指。
"小赵,机器架上。"
"拍什么?"
"拍他。"她说,"这一段,一帧都别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