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点不扎根更深吗?"
"它顶不动。"
方驰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坟包:"……顶不动?"
"发芽往上长的,埋那么深,没出土就没劲了。"
"那我刨出来——"他蹲下去刨,刨了半天种子不知道混哪去了。满手泥抬头看他,表情像只找不到松果的松鼠。
"……我重新拿种子。"
江苓倒是没埋深。她把种子往空中一撒,落到哪算哪,天女散花。防晒冰袖、手套、遮阳帽,全副武装。
陶陶蹲在旁边:"江苓姐,太密了吧。"
"密了长得多呀。"
陆清槐走过去蹲下:"出苗以后要抢阳光抢水抢养分,太密了哪个都长不好。"
"那怎么办?"
"先把看得见的种子分开。等出苗了再间苗——把弱的拔掉,留壮的,每棵之间留一拳。"他比了个拳头。
江苓看着自己那块麻子脸地,沉默三秒:"我能重新撒吗?"
"能。"
陶陶种菠菜最认真。翻地翻得满头汗,种子按行摆的,间距也留了。浇完水——
"哗"一盆水泼上去,泥冲开一道沟,种子顺着水漂到垄沟里,排了一排,像在漂流。
"啊!"陶陶蹲下去,手指在泥里飞快地拨,把种子往回拢,指甲缝塞满了泥也不管,"别跑别跑——"
陆清槐走过去:"水不能这么浇。"
"那怎么浇?"
"拿瓢轻轻洒,或者喷壶,让水慢慢渗。你这么泼,种子全跑了。"
"它们还活着吗?"
"在呢,拨回去盖层薄土就行,别再泼了。"
"嗯!"她找了根小棍,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往回拨,轻手轻脚的。
沈眉种得最好。地翻得细,沟开得直,种子间距均匀,盖土厚度刚好,浇水用瓢慢慢洒的。陆清槐走过去看了一圈,在她地边停下。
"小白菜?"
"嗯。"
"种得不错。土盖得好,水也浇得对。"
沈眉刚笑了一半。
"就是种子放多了。"
"啊?我按袋子上说明——"
"一包是一分地的量,你这块地有两分。"他指了指地头的空袋子。
沈眉低头看了看。确实密了,比江苓的好,但苗出来肯定要拔掉一大半。
"等出苗了间苗?"
"嗯,留壮的,间隔一拳半。间下来的苗别扔,炒着吃,叫鸡毛菜。"
"小白菜苗能吃?"
"嫩着呢。"
沈眉挑了挑眉:"学到了。"
二十分钟后,苏晚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这次是对他说的:"陆老师,你去看看吧。"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先走到周建国地里,蹲下捡起一块土,捏了一下,没碎。
"周老师,土块要敲到能从指缝漏下去。"
"我这不敲着吗——"
"您那叫砸。"他拿过锄头,手腕一抖,锄头背轻轻落在土块上,碎土簌簌往下掉,"巧劲,不是蛮力。"
周建国看他敲了三下,接过锄头试了试,碎土确实比刚才细。"嗨,"他拍了下大腿,"四十年了,手艺还给土地爷了。"
方驰重新领了种子蹲在地上,不知道怎么下手。陆清槐走过去蹲下来,食指在土里划了一道浅沟——深浅均匀,像拿尺子量过。
"照这个划,沟深两公分,种子隔一掌一粒,盖一层薄土,跟种子差不多厚就行。"
"一掌是多少?"
他把手掌摊开按在地上:"这么远。"
方驰看了看他的手掌,又看了看自己的:"你的手比我大。"
"那就你的掌。"
方驰老老实实照着划。划了三趟回头一看,沟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有个样子。
中午饭跟组厨师做的。五个人翻完地集体瘫在院子里。方驰趴在石磨上,手在抖:"我这辈子没握过这么久的锄头。"
"你才翻了两垄。"周建国吹着茶缸子。
"周老师您翻三垄把鞋都种地里了。"
"那是泥太稀!"
陶陶蹲在地头不回去,隔一会儿扒拉一下土看看。陆清槐端着碗路过:"别老扒拉,它在睡觉。"
"我怕水又给冲走……"
"你盖了两层土,冲不走。吃饭去。"
"嗯!"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泥,跑了。
江苓把防晒冰袖脱了搭在篱笆上,露出来的胳膊上沾了道泥印。她看了一眼,没擦,端起碗吃饭。
下午五个人又在地里耗了两个钟头。周建国真把土块重新敲了一遍,谁劝都不歇;方驰的萝卜沟虽然歪,种子间距勉强达标;江苓重新撒了种,蹲在地上一粒一粒摆的,摆完腰直不起来;陶陶浇了三遍水,每遍用瓢洒,洒得比给人喂药还小心;沈眉的小白菜地整得跟样板田似的,就是密了点——那是出苗以后的事。
陈伯下午溜达过来一趟,背着手在地头转了一圈,看看这块看看那块,最后在方驰萝卜地旁边蹲下,抓起一把土搓了搓,摇摇头,什么也没说,走了。
方驰在背后瞪他背影:"他什么意思?"
"土还是太湿。"陆清槐说,"明天再松一遍。"
"啊?"
"今天浇的水还没渗下去,急什么。"
傍晚人都散了。
陆清槐坐在槐树下,手机在手里亮着。他点开微博,对着菜地拍了张照片——五块歪七扭八的地,周建国的土块还没敲完,方驰的沟画得像心电图,陶陶的菠菜地插了根小树枝做标记。
他想了想,在文字框里慢慢打了一个字:
菜。
又打了两个字:
种了。
发出去了。
盯着屏幕看了十秒。没人点赞。他也不在意,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去看陶陶的菠菜地——土层表面微湿,种子在底下安安静静睡着,明天,或者后天,该冒头了。
橘座从墙头上跳下来,跟在他脚边走了两步,被大黄一脑袋拱开。两个动物一前一后地溜达,夕阳把三个影子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