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抖音呢?"
"没有。"
"小红书?"
"没有。"
江苓看向方驰,方驰看向陶陶,三个人面面相觑。
"那你手机上有什么?"江苓问。
陆清槐想了想:"电话,消息,还有一个消消乐。"
"你玩消消乐?"方驰惊了。
"林野上礼拜给我装的,"他顿了顿,"第一百二十七关卡了三天。"
方驰和江苓同时笑出了声。陶陶举着小手,嘴里还叼着蛋糕:"我帮你过!我可厉害了!"
"先吃饭,"沈眉拍了拍手,"都去洗漱,早饭还有半小时。"
人群散了。方驰走了两步又回来,又拿了一块蛋糕,冲陆清槐竖了个大拇指,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大概是夸人的话。
灶屋里只剩陆清槐和陈伯。
"中间塌了。"陆清槐看着案板上剩下的蛋糕,又说了一遍。
"塌了怎么了,"陈伯嚼着蛋糕,"好吃就行。你头一回做,还想做出花来?"
"嗯。"
"那个什么消消乐,"陈伯压低声音,"别老玩,费眼睛。"
"嗯。"
陈伯走了。陆清槐低头看案板——蛋糕已经被抢得只剩碎渣了,中间凹着的地方被方驰挖走了最大一块,边上还掉了点蛋糕屑。他拈起一块碎的塞进嘴里。
甜的。软的。入口有蛋香和奶香,咽下去之后舌根泛着一点蜂蜜的花味——他加了小半勺陈伯给的蜂蜜。
像云。破了一块的云。
林野说对了。确实像云。只不过他现在知道云是什么味道了——是甜的,暖的,咬下去会弹回来。
他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蛋糕屑,站起来。
菜地里的番茄该绑蔓了,陈伯的野葱还没种下去,电饭煲的内胆还没洗。
他卷起袖子。
上午,沈眉把吉他搬到菜地里弹,坐在田埂上对着满山的绿。方驰继续跟灌溉皮管较劲,周建国在旁边指导,爷俩吵吵嚷嚷的。陶陶蹲在水池边洗碗,江苓在旁边帮她擦——经过昨天,两个姑娘已经混熟了。
陆清槐蹲在番茄架旁边绑蔓,手上缠着草绳,耳朵听着吉他声。
弹的还是昨天那首歌。
他绑完一棵,站起来换另一棵的时候,手指在草绳上无声地按了几个位置——像在按弦。
沈眉看见了,停下来,手指搭在弦上,冲他招手:"别在绳子上比画了,过来。"
陆清槐看了她一眼,放下草绳走过去。
"坐。"沈眉往旁边挪了挪,给他在田埂上腾出个位置,把吉他递过去,"会抱吗?"
他接过来,琴身往腿上一搁,姿势居然没错——昨天他看她弹了一下午。
"左手这么按,"沈眉掰了掰他的手指,"对,虎口贴住琴颈,别攥着。右手用指腹拨弦,不是抠。"
他拨了一下。弦嗡的一声,音不准。
沈眉帮他调了调弦:"昨天那首歌,你试试?我弹旋律你听着,能跟就跟。"
她弹了一遍前奏。陆清槐听着,左手在弦上找位置,磕磕绊绊地跟了几个音——弦比草绳硬,间距也不一样,有两个音按偏了,出来闷闷的。沈眉也不催,弹完一段就停下来等他,他找着了,她再接着往下弹。
两三遍之后,他能把整首歌的旋律顺下来了。慢,偶尔劈一个音,但调子是对的。
"可以啊,"沈眉有点意外,"音准很好,你以前——"
她话没说完。
陆清槐的手自己动了。
不是那首歌。
弦上出来的旋律很慢,音和音之间拉得很开,不像沈眉听过的任何一首曲子。没有歌词,没有主歌副歌,就是一串音符往下走,走几步停一下,再走,像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顺着岩壁淌,汇成一股细流,又跌下一个小坎。调子是五声的底子但拐了几个别的音,拐得毫无道理,可听着不别扭——像风穿过一片很老很老的树林,叶子自己在响,没有人在弹。
方驰手里的皮管垂下去了。水灌进他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周建国举着指导的手停在半空,嘴张着,半天才合上。
陶陶摞碗的手停了,江苓手里的抹布搭在碗沿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大黄不追蝴蝶了,蹲在田埂上,脑袋歪着,耳朵竖起来。
沈眉的手指攥住了衣角。
她唱了三十年歌,弹了二十年吉他。她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唱过,在国家大剧院唱过,她听过最好的演奏家弹过最好的曲子。但她没听过这样的东西。
不是技术。技术很生,左手按弦的姿势都不太对,有一个音还弹劈了,发出一声闷响。
是那个旋律。
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弹了大概两三分钟,陆清槐的手停了。
他低头看了看吉他,像在想什么事情,然后把琴递还给沈眉。
田埂上安静了几秒。
"这是什么曲子?"沈眉接过来,声音比平时低。
"一个老调子。"
"哪儿的老调子?"
"山里的。"
沈眉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表情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弹了二十年琴,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
"好听。"最后她说。
"嗯。"
方驰这时候"嗷"了一声——水灌满了他的鞋,袜子全湿了。周建国骂了他一句,江苓笑出了声,陶陶赶紧去拧水龙头。田埂上又活过来了。
陆清槐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回番茄架旁边接着绑蔓。
沈眉抱着吉他坐在田埂上,没再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了一眼陆清槐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苏晚站在监视器后面。
她把刚才那一段完整地看下来了。摄像师小陈的镜头一直没切,推了个中景,画面稳得像三脚架——其实是扛在肩上拍的,苏晚看见小陈的手在抖。
她拿出手机,点开老周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把刚才拍到的那段吉他视频发了过去。
十秒后,老周回了一个字:"?"
"沈眉教了他五分钟,"苏晚打字,"然后他自己弹的。"
"谁写的曲子?"
"没人听过。他说山里的老调子。"
那边沉默了半分钟。苏晚也没催,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看监视器。
手机震了。
"合约到哪一步了。"
"在走流程。"
"让法务今晚加班。"
她抬头看了一眼菜地里的陆清槐——他正蹲在地上,陶陶举着手机凑到他面前,在给他演示消消乐怎么过关,两个人脑袋挨在一起,他看得很认真,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阳光从槐树叶子里漏下来,落在他侧脸上。他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鼻梁的线条被光勾出来,干净得不像蹲在泥地里种菜的人。手指上还沾着草绳碎屑,搭在膝盖上,指尖有一点没洗干净的泥。
沈眉说过一句,说他这张脸要是放在剧组,化妆都得省一半。苏晚当时没接话,现在想起来,倒也不算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