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驰接过碗,像接过圣旨。
周建国从灶后面探出头,看了看那两盘菜,又看了看陆清槐,点了点头:"小伙子,有两下子。"
"就会这几个。"
"你这叫会几个?"方驰忍不住,"我切的那个能砸死人——"
"少说两句,"沈眉笑着拍了他一下,"把菜端出去。陶陶,拿碗。"
陶陶"嗯"了一声,踮着脚去够碗柜里的碗,够不着,蹦了一下。陆清槐从她身后伸手,拿了一摞碗下来,搁在她面前。
"谢谢房东哥哥……"
"嗯,喊清槐哥哥。"
陶陶愣了一下,小声改口:"谢谢清槐哥哥……"
中午这顿饭是在院子里吃的。
老槐树底下拼了两张桌子,菜摆了一桌:方驰的番茄炒蛋(卖相一般但能吃)、沈眉的凉拌豆腐、周建国在柴火灶上焖的米饭(水放得正好)、陆清槐的醋溜土豆丝和蒜蓉生菜,还有厨师炖的土豆炖鸡。
周建国坐主位,跟大家长似的,先给每个人盛了碗鸡汤,最后舀了一碗递给陶陶:"多吃点,瘦成这样。叫周叔就行,别老师老师的。"
"谢谢周叔……"陶陶双手接过来。
江苓夹了一口土豆丝,嚼了两下,闭上眼:"这是我今年吃过最好吃的土豆丝。"
"你今年才过了几个月?"方驰吐槽。
"那也是最好吃的。"
陶陶吃得最安静,一口一口,头埋在碗里。但她的筷子一直在土豆丝和生菜之间往返,频率越来越快。沈眉看在眼里,把那盘生菜往她面前推了推。陶陶抬头,脸有点红,小声说了句"谢谢眉姐"。
吃到一半,沈眉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罐,给身边几个人倒了杯茶。茶叶在杯子里舒展开,汤色微黄,入口清苦,咽下去舌根泛甜。
"这是什么茶?"陆清槐端着杯子看了看。
"我自己晒的野茶,"沈眉说,"前两年去云南采风,在山上采的,喝着顺吗?"
"顺。"
沈眉笑了。
"房东呢?"周建国忽然环顾四周,"怎么不上桌?"
陆清槐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大黄趴在他脚边,他扒一口饭,低头跟大黄说句什么,大黄尾巴摇两下。
"他习惯了,"苏晚在旁边说,"不怎么跟人凑。"
"那怎么行,"周建国放下筷子,"小伙子!过来坐!蹲着像什么话!"
陆清槐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建国冲他拍了拍旁边的凳子,表情不容拒绝。
他犹豫了一下,端着碗走过来,在最边上坐下了。
方驰立刻凑过来:"房东哥,你这菜怎么种的?有什么秘诀吗?"
"就……种着。"
"施肥还是浇水?"
"跟它们说话。"
方驰愣了一下,笑了:"真的假的?"
周建国却"嗯"了一声,一本正经地点头:"这话有道理。老辈人种地都跟庄稼说话,植物也是有灵性的。"
陆清槐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吃饭。
下午散了。
周建国不知从哪翻出一把生锈的锄头,在院子角落刨地,说要"开块新畦子种萝卜"。方驰跟着打下手,一锄头下去刨断了一根灌溉皮管,水喷了一脸,周建国指着他哈哈大笑,笑完去找胶带。陶陶蹲在大盆跟前洗碗,洗得满院子泡泡,江苓在旁边帮她冲。
沈眉搬了把竹椅坐在槐树下,从乐器包里掏出一把吉他,慢悠悠地调弦。
陆清槐在菜地里绑架子,手上没停,但耳朵朝着槐树的方向。
弦拧紧了。沈眉拨了个和弦,声音从木头箱子里散出来,暖乎乎的。她弹了一段前奏,开口唱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要 你在我身旁
我要 你为我梳妆
这夜的风儿吹
吹得心痒痒我的情郎
我在他乡望着月亮
都怪这月色撩人的疯狂
方驰不缠水管了,手里拿着胶带,张着嘴看。陶陶举着个泡泡满的盘子,定在原地。连江苓都从菜地边上直起腰来,擦了擦手上的泥,安安静静地听。
陆清槐绑架子的手慢了下来。
他听过竖琴。精灵王庭的水晶竖琴,声音是透明的,每一个音符都像光落在水面上。他也听过鲁特琴和长笛,但那些声音都太远了,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声。
这个不一样。这把吉他的声音是木的、暖的,弦在木头箱子里振动,带着一股呼吸似的嗡鸣,像有人坐在旁边低声说话。
一首唱完了。沈眉停下来喝水,低头发现陆清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菜地边上,手里还攥着草绳,正看着她。
"好听吗?"
"嗯。"
"想试试?"
他没动。
沈眉把吉他递过来,琴头朝他。他犹豫了一秒,接了,动作很轻,像在接一只什么活物。
他先拨了一下最粗的那根弦。"嗡——"声音低低地沉下去。他歪了歪头,又拨了一下细的。"叮。"
他听了两秒,手指在琴颈上找了找位置,按下去,拨弦。一个音。不对。挪了一格。再拨。这回对了。
他开始一个音一个音地找,磕磕绊绊的,像小孩学走路。沈眉没说话,抱着胳膊看他。
找到第八九个音的时候,旋律出来了——就是刚才那首歌的前两句。他弹得慢,有两个音按得不准,但轮廓在那儿。到了副歌,他的手指好像突然记住了路,不用想就往该去的位置走,节奏也稳了。
沈眉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最后一个音落下。陆清槐低头看着琴弦,手指还搭在上面,像在确认什么。
"你绝对弹过吉他。"沈眉说。
"没有。"
"那你这叫没有?"
"弦不一样,"他很认真地想了想,"我学过别的。"
沈眉看着他,没追问。
"回头我教你,"她把吉他接回去,"你底子好,学得快。"
陆清槐点了点头。他站在原地,右手手指还在微微蜷动,像在空气里按一根看不见的弦。
江苓洗完碗,在院子角落发现了几棵白色的小碎花,细碎碎的,风一吹就晃。
"这是什么花?"
"野葱开的。"陆清槐刚绑完架子,正蹲在地上收草绳。
"野葱还开花?"
"老了就开。掐了明年还长,别连根拔就行。"
"哦——"江苓小心掐了两朵,看了看,别在了牛仔外套的纽扣上。
陶陶凑过来看:"苓姐,好看。"
"是吧。"
傍晚,林野从镇上回来了,翻墙进院差点被小周的无人机拍到。他拎着一袋子东西直奔灶屋:"老陆!东西来了!"
陆清槐正蹲在灶屋门口看那台乳白色的电饭煲。他接过袋子,一样一样掏出来看——低筋面粉、糖粉、一盒淡奶油、一瓶玉米油,还有一小袋纯牛奶。他拿起玉米油翻过来研究了半天配料表。
"这东西干嘛的?"
"拌面糊里的,没有它蛋糕发干。"林野蹲下来跟他一起看电饭煲,"对了,你家有打蛋器吗?手动的也行,就是费胳膊。"
"没有。"
"那你用筷子打,打到蛋白能立起来尖不倒为止。我看网上说至少打十五分钟。"
陆清槐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天暗下来。嘉宾们回了厢房,院子里的灯一盏盏亮了。
手机震了。陈伯的语音,大嗓门从听筒里冒出来:"小陆!我今天在后山采了几把野葱,你明天过来拿!顺便带两棵生菜过来,我老头也尝尝你种的菜!"
他打字回:"好,明早过去。"
收起手机。
灶屋里没人了。大黄踱过来,趴在他脚边,打了个哈欠。
陆清槐蹲在电饭煲前面,伸出手指,在"蛋糕"两个字上轻轻摸了一下。
他不知道蛋糕是什么口感。林野说松软,像云一样——但他不确定自己记不记得云是什么味道。
"明天,"他低头对大黄说,声音很轻,"有蛋糕。"
大黄尾巴在地上拍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