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感知沿着槐树的根系往下延伸——经过泥土、经过石层、经过地下水脉——然后,在槐树东边大约二十步的地方,碰到了什么。
另一棵树。
一棵桃树。准确说是三棵,菜地边上那排,他春天来时顺手撒的桃核长出来的,瘦得跟筷子似的,没想到根已经扎到了这个深度。
他的感知触到桃树根系的一瞬间,那三棵小桃树"亮"了。
不是发光。是那种感觉——像黑暗的房间里,原本只有一根蜡烛,现在忽然多了三盏小油灯。微弱,摇曳,但确实存在。
他的感知范围扩大了。
从一棵树,到一小片。
不是跳级。不是顿悟。是那种"昨天够不到门把手,今天刚好够着了"的进步。八百年了,他对这种微小的变化比对谁都敏感——在精灵王庭,灵植师对灵脉的感知就是这么一丝一缕磨出来的,急不得。
他试着从经脉里抽出一丝灵气,顺着根系送过去,经过槐树,经过地下,触到自留地的土壤。
灵气渗进泥土,像水渗进沙地,无声无息。
自留地里那些小白菜的根须颤了一下。
他收回了手。
够了。一丝灵气够它们喝三天,多了反而烧根。
睁开眼,暮色正漫上来。橘座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他腿上,团成一个橘色的球。大黄趴在脚边,下巴搁在他脚背上,热乎乎的。
远处自留地方向,三个小孩吃完了鸡蛋,蛋壳被王小军整整齐齐摆在地埂上,一排六个,像某种奇怪的祭祀仪式。
他看着那些蛋壳,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林野说节目组的人想先来村里看看。他已经回了消息,对方说导演要亲自跑一趟,大概一周后到。
他答应了。
不是因为想上电视——他连"综艺"是什么都还没完全搞明白。只是觉得,来就来吧。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他不慌。
八百年教会他的第二件事:是你的躲不掉,不是你的等不来。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匀。
菜苗一天一个样。那一丝灵气渗在土里,白菜苗比正常的壮实了一圈,叶片厚实、颜色深绿,茎秆矮壮敦实,远看像给自留地铺了一层绿绒。王婶来看过一回,蹲在地头瞅了半天,嘀咕了一句"这菜种得比我伺候的还好",也没多想,只当是年轻人手细、水浇得勤。
林野跟节目组来回通了几次消息,把来踩点的日子定了。他嘴上说"不慌不慌",手机却隔两分钟就亮一次。
一周后。
陆清槐蹲在自留地前,教三个小孩间苗。
"太密了。拔掉弱的,留壮的,间距一拳。"他边说边示范,指尖捏住一棵细小的菜苗,轻轻一提,带出来,"弱苗抢不过壮苗,留着也是浪费养分。"
"这不就跟我们班考试排名似的吗?"王小军问,"考差的坐后面。"
小满蹲在旁边,这次没敢乱拔,举着一根手指在土里戳来戳去,嘴里念念有词:"这个壮,留。这个弱,拔。这个也壮,留。这个——"
他顿了一下,抬头:"清槐哥,这两个一样壮怎么办?"
"都留。等它们再长大一点,弱的那个自己会掉队。"
"哦——"男孩恍然大悟,"就像我跟我哥赛跑,他每次都赢,我每次都——"
"你话真多。"王小军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引擎声。
村子很少来车。土路窄,不好走,除了赶集时偶尔有三轮车突突突地经过,平时安静得很。这个声音不一样——更平稳,更低沉,是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大黄第一个站起来。
耳朵竖起来,冲村口方向"呜"了一声,不是叫,是那种嗅到陌生气味时的低鸣。
橘座蹲在墙头上,停止了舔爪子。
陆清槐抬起头。
土路尽头,一辆白色面包车开过来,不快,颠簸着,车身上印着一个logo——麦穗和摄像机叠在一起的图案,下面有一行小字。
车在村口停了。
车门拉开,下来两个人。
扛摄像机的年轻男人先落地,抻了个懒腰,小声嘀咕:"苏导,这种活儿派我们来不就行了,您还真亲自跑。"
"看了那条视频我就知道得自己来。"女人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她跟着下了车。三十岁上下,短发,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卡其色工装裤,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下车后先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目光扫过远处的青山、近处的菜地、院子里的老槐树、墙头上的橘猫——
然后她的目光定住了。
陆清槐蹲在菜地边,手上沾着泥,正抬头看向村口的方向。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边。他没有刻意看镜头,也没有刻意回避,就是很自然地抬了一下头,像任何一个在地里干活时听见动静的村民。
但女人手里的平板差点没拿住。
她旁边的摄像师注意到了她的反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了一下。
"苏导?"他小声问,"怎么了?"
女人没回答。
她盯着菜地边那个蹲着的年轻人看了三秒,然后低头飞快地在平板上划了两下——林野的主页,那条偷菜视频的最后一个镜头:年轻人蹲在三个孩子中间,侧脸,树叶的影子落在脸上。
她抬头。
又低头看了一眼截图。
又抬头。
"苏导?"摄像师又喊了一声。
女人慢慢吐出一口气。
"没事。"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找到宝了。"
她迈开步子,往菜地方向走,脸上已经挂上了专业的笑容。
"请问——"她扬了扬手,"林野老师在吗?"
陆清槐看着她走过来。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也不知道"苏导"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很稳,目光很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不像游客那种东张西望的走法。
是个做事的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女人看了看猫,看了看狗,看了看菜,又看了看他。
"您就是视频里那位种菜的老师吧?"她笑了笑,"我们是做乡村生活纪录片的,看到林野老师发的几条视频,特别喜欢这边的氛围,想过来取点景。"
陆清槐看了一眼她身后那辆印着麦穗和摄像机logo的面包车,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平板。
"林野在隔壁。"他说,"我去叫他。"
"不急。"女人没动,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秒,"我叫苏晚。"
她伸出手。
陆清槐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上面没有泥,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薄茧——长期握笔和握设备磨出来的。
他伸手轻轻握了一下。
"陆清槐。"
苏晚的笑容没变,但眼睛亮了一度。她低头在平板上记了一笔,动作很快,像是怕忘了什么。
"陆老师,"她抬起头,"方便的话,能先带我们在村里转转吗?"
他看了她一眼。
这个叫苏晚的女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很亮,像在算什么。嘴上说取景,但她下车以后目光几乎没离开过他和这块菜地。
他没戳破。
"行。"他说,"走吧。"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菜地和泥土的味道。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橘座在墙头上伸了个懒腰,跳下来,慢悠悠地跟在他脚边。大黄站起来抖了抖毛,也跟上了。
苏晚看着这一串——人、猫、狗——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她身后的摄像师已经把摄像机举了起来,镜头先是扫过青山菜地,然后不动声色地落在了陆清槐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