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哦"了一声,没多问。在他眼里,陆清槐交朋友是件好事——虽然这个朋友看起来话也不多的样子。
"走走走,回家做饭。"
回去的路上,林野跟他们同路。大黄跑前跑后,一会儿跟这个,一会儿跟那个,忙得不行。
"你这狗精力真好。"林野说。
"它以前流浪,饿怕了,现在有人管饭就使劲撒欢。"他说。
"村口捡的。当时瘦得跟柴火棍似的。"
林野低头看了一眼大黄。大黄凑过去闻了闻他的鞋,然后直接往他腿边蹭。
"这狗……不认生啊。"
"看对谁。"陆清槐说,"对它好的人,它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他没多说。大黄被踹了一脚扔在路边,毛都没长齐。见人还是摇尾巴。他不是愤怒——八百年来见多了——是困惑。有些生物为什么对同类那么残忍。
算了。大黄现在有人管饭了。这就够了。
到家。陈伯去生火,他杀鱼。
鱼鳞在指尖下面一片一片翻起来,水流冲过鱼身,带走碎鳞和血水。他处理得很干净,动作不快不慢,像在灵田里修剪一株灵草的枯叶。
锅里放油,鱼下锅,两面煎到微黄。加水。加姜片。加一小把山上采的干菌子。
然后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这些步骤里没有秘密。有秘密的是——他在煎鱼的时候,悄悄往锅里渡了一丝灵气。
很少。只有一丝。人吃了不会有什么变化,但会觉得——鲜。特别鲜。而且那一丝灵气会慢慢渗进骨头缝里,像给生锈的关节上了一层薄薄的油。
陈伯的老寒腿,就是这么养的。
刚来那阵子他就注意到陈伯走路右腿微瘸。不是外伤,是风湿。膝盖里有湿寒之气淤积,年头久了,骨头缝里都浸透了。在精灵王庭,这叫"沉疴",灵药三副就能好。
但他没有灵药。灵力也不够。
只能用这种最笨的办法——每天在饭菜里渡一丝灵气。蚂蚁搬家。积少成多。坚持了快三个月,陈伯的右腿已经不怎么瘸了。照这个速度,再有半年到一年,应该能彻底不疼。
对外说法:"偏方。"
陈伯信了。陈伯什么都信,只要他说"偏方",陈伯就信。老人嘛,对"偏方"这两个字有一种天然的信任。
锅盖掀开,汤色奶白,鲜味飘了满院子。
"嚯!"陈伯走过来闻了闻,"今天这鱼不错。"
"嗯。"
"给我盛一碗。"
他盛了一碗递过去。陈伯坐在门口的矮凳上,喝了一口。
然后眼睛眯了一下。
"鲜。"
"嗯。"
"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你以前到底住哪儿?怎么什么都会?"
"自学。"
"自学能学成这样?"
他想了想,说:"活得久了,总会一些。"
这话是真的。八百年,什么都学过。种灵草、配灵药、读古籍、画阵纹。现在用来煎鱼炖汤,也算物尽其用。
陈伯连喝三碗,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
"明天还做这个。"
"好。"
午后,陈伯在屋里打盹。
陆清槐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掌贴着树干。
树皮粗糙,裂纹一道一道的,像一张很老的脸。掌心底下的脉搏一下、一下,带着木质的厚重感。树液在年轮间流淌,几百年积攒的东西沉在最深处,像地窖里酿的老酒。
很稳,很慢,像一位老人在打盹。
他顺着根系一路往下感知。泥土。石头。再往下——碰到了。
灵脉。
那条若有若无的灵脉,像一条快干涸的溪流,在山的深处缓缓流淌。
他试着引导。
不是强行抽取,而是像用吸管喝奶茶最后一口那样——轻轻的,一点一点的,顺着老槐树的根脉,把灵脉里最稀薄的那一层灵气往自己这边引。
灵气动了。
他心中一喜,加重了力道。
然后——断了。
像一根细线被扯断,灵脉里的灵气猛地往回缩,老槐树的叶子簌簌抖了两下。他的指尖一阵发麻,经脉里传来细微的刺痛。
失败了。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发白。微微抖。
灵力本来就不够,刚才那一下又耗了一丝。
他叹了口气。
也是。八百年来第一次引导灵脉灵气,哪有那么容易。在精灵王庭,灵植师学徒要练三年才能成功引导第一次。他虽然当过灵植师,但那时候灵脉充沛、灵力充足,跟现在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等了一会儿,指尖不抖了。他重新把手贴上去。
这次更轻。更慢。像在跟一条受惊的鱼说话。
灵气又动了。
他没有加重力道。就那么轻轻地、耐心地等着。十秒。二十秒。半分钟。
一丝。
只有一丝灵气,顺着手臂,流进他的经脉。
凉丝丝的。很弱。但确确实实是灵气。
他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泛了一点银色,随即恢复如常。
一丝就够了。
比起之前全靠法力硬撑,这至少多了一条路。灵脉虽然弱,但不是完全没有。只要他每天引导一点,哪怕慢如蚂蚁搬家,也能一点点恢复。
总比坐以待毙强。
他又坐了一会儿。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说"不急,慢慢来"。
大黄趴在脚边,尾巴尖慢慢摇。
他正闭目养神,院子角落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大黄耳朵竖了起来,抬头看。
柴火堆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没睁眼,手掌贴着地面,感知扩散过去。
一只猫。
很小。橘色的。瘦得跟一片叶子似的。左耳缺了个角,后腿有点瘸,左眼周围还结着痂。身上脏兮兮的,呼吸微弱地还活着。
它的气息传过来——饿。怕。但是想靠近。
大黄呜咽了一声,站起来,慢慢走过去。
橘猫往后缩了一下,但没跑。大黄在它面前趴下来,把大脑袋搁在前爪上,不动了。
一猫一狗隔着半米对视。
大黄轻轻呜了一声。很短。很柔。像是在说"没事的"。
橘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又过了几秒,它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然后整只猫靠在了大黄肚子边上,蜷成一团。
陆清槐睁开眼,看着这一幕。
大黄抬头看他,尾巴摇了摇。那个表情——如果狗有表情的话——大概是:"你看,新来的。"
他笑了一下。
站起来,走到厨房,拿了一个小碗,倒了点温水,又掰了半块早上剩的馒头泡在里面。端出来,放在柴火堆旁边。
橘猫没动。鼻子抽了抽,闻到了。但没动。怕。
他没管。转身回了老槐树下。
走的时候余光看了一眼。
橘猫已经弓着身子,一瘸一拐地走到碗边,低头开始舔水。
"别急。"他轻声说,"够你吃的。"
夜里。
他躺在床上。大黄趴在脚边。院子角落里多了一团橘色的毛球——橘猫最终还是钻进了柴火堆,没走。
他闭上眼。
通过老槐树的根系,灵脉在那里。微弱地流着。
山深处的心跳也在。更慢,更深,更沉。
像某种巨大的东西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他没有去碰它。现在还碰不了。法力不够,灵力不够,什么都不够。
但至少——灵脉能引导了。院子里来了一只猫。陈伯的腿在一天天好起来。
够了。一步一步来。
他把脸埋进枕头。洗衣粉的味道。跟精灵王庭的灵花香完全不一样。但他已经习惯了。
窗外虫鸣震天。大黄打了个小呼噜。
他快睡着的时候,院子角落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喵。
不是叫给他听的,更像是猫在梦里哼了一声。大黄耳朵动了动,尾巴扫了一下床板,又睡过去了。
他睁开眼,往柴火堆的方向看了一眼。
看不到。但那团橘色的小小生命力安安稳稳地缩在那里,呼吸匀了,比刚来时沉多了。一只饿了很久的小野猫,吃饱喝足,终于敢踏踏实实地睡一觉了。
他盯着黑暗中的柴火堆看了两秒。
明天看看它的伤。
远处山路上,隐约传来发动机的声音,闷闷的,从山的另一边绕过来,又远了。这阵子夜里过车比以前多了。他翻了个身,没在意。
他闭上眼,睡着了。柴火堆里,橘猫把自己团得更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