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精灵王庭,他有工牌、有灵田、有一间小屋。在这里,没有那张小卡片,他连存在都不算。
他们查了他的指纹,查无此人。查了他的面部,没有记录。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了一个发音——精灵语的王庭,听起来像某种古怪的方言。教授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音标,摇了摇头。
最后他们只能判定:这个人是深山里与世隔绝的隐居者,没有社会关系,没有身份证明,但也没有违法行为。在教授的建议下,给他补办了临时户籍。
名字那一栏,他说了自己的精灵语真名。工作人员听了半天,写下一个谐音——"陆清槐"。
从此他有了名字。
是陈伯把他带出了镇子。
那天陈伯上山采药回来,路过镇上的派出所,听说了这事。
"我去看看。"陈伯说。
他走进派出所,看见一个年轻人坐在角落里。头发黑黑的,垂在脸两侧,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旧衣服。
但陈伯多看了两眼——这年轻人白得不像话,不是那种晒过太阳的白,是从来没出过门的白,白到太阳穴下面隐约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手指细长,指甲干干净净,不像干过活的人。眉眼说不上哪里特别,但凑在一起就是扎眼,像老树根旁边凭空冒出来一棵修竹,怎么看都不是这片泥地里该长的东西。
年轻人安静地坐在那里,眼神不安但不慌,不像害怕,倒像是——懵。刚到一个什么都不认识的地方的那种懵。
陈伯愣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年轻人。
上个月他在深山溪边采药,远远看见一个奇怪的人蹲在水边,手指搭在一颗松果上,指腹贴着鳞片,感受着里面种子的生命力——微弱但完整,像一颗攥紧的小拳头。旁边一只松鼠歪着脑袋看着他,偶尔发出"吱吱"的声音。
他当时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没敢靠近。
现在这个年轻人就坐在派出所里,耳朵圆圆的,头发黑黑的,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但陈伯记得那双眼睛——和那天溪边的人一样,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干净。
"你是那天溪边那个人?"陈伯问。
年轻人抬起头。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他额前碎发下面露出一截眉骨,线条利落,眼窝微微陷着,瞳色是深棕,但在灯光底下像含了一层薄薄的琥珀。他看了陈伯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
"陆清槐。"
陈伯哼了一声:"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他们写的。"他指了指工作人员。
陈伯又问:"你从哪来的?"
"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到不了的地方。"
陈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年轻人眼神不像说谎的人,但也不像说得出假话的人——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在这个世界里活过。
他想起自己那个走了十年的儿子。要是还在,跟他差不多大。
陈伯转头对工作人员说:"这孩子我认识,深山里住着的,以前没出过山。我带他回去。出了事我担着。"
工作人员将信将疑,但陈伯是镇上有名的老采药人,说话有分量。再说了,这年轻人也没什么危险性,就让他领走了。
陈伯把他带回了山脚下的村子。
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看——路边的树、田里的庄稼、远处的山。每一样都没见过。每一样都新鲜。
那是什么?那个冒烟的管子是做什么的?田里绿的矮矮的东西是什么?
他忍住了没问。问太多了。
"你以前没见过这些?"陈伯问。
"没见过。"
"那你以前吃什么?"
"果子。"
"就吃果子?"
"灵果。"他顿了顿,"你们这里的果子也能吃。"
陈伯没再问。
到了村子,陈伯把他领进自己家——一间靠山的小院子,几间瓦房,门前有块菜地。
他一眼就看到了菜地。
土是深褐色的,湿湿的,看着就肥。几行青菜歪歪扭扭地种着,有一棵叶尖发黄了。
这种地方的植物,应该好养。
"你先住这儿。"陈伯说,"吃的喝的都有,你慢慢学。"
"为什么帮我?"
陈伯没有马上回答。走了几步,才说:"我有个儿子,走了十年了。要是还在,跟你差不多大。"
他没再问。但他感知到了陈伯身上那层情绪——不是同情,更沉一点,像是老伤口裂开了一下又被按住了。精灵族活八百年,见过很多人。但像陈伯这样不问缘由就伸手帮忙的,很少。
那天晚上,他躺在陈伯给他收拾的小床上。被子有点潮,但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窗外虫子叫得震天响。
法力还是只有一成。
耳朵——摸了一下,圆的。头发——拽了一缕到眼前,黑的。瞳色——闭上眼感知了一下,深棕。
好。还在。
名字是陆清槐。陆——清——槐。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舌尖弹了一下,有点像精灵语的发音。还行。
他闭上眼,感知着这座山。
法力太弱了,感知像隔着一层厚棉被,什么都探不真切。但山在呼吸。很微弱,很慢。地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若有若无,像隔壁床的室友在打盹。
他皱了皱眉。想再探深一点,法力像断了线的风筝,拽不住。
算了。明天再说。
明天要学的事情好多。认钱。说话。用那些发光的方块。
还有——回去的路。
他把脸埋进枕头。洗衣粉的味道。跟精灵王庭的灵花香完全不一样。
但也不算难闻。
快睡着的时候,耳朵尖忽然烫了一下。
他伸手一摸——圆的。还好。
法力又波动了。最近越来越频繁。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窗外的虫鸣忽然停了一瞬。
远处山路上,有发动机的声音,闷闷的,从山脊那边绕过来,又远了。
他皱了皱眉,没睁开眼。
太累了。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