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考试是唐冬祥监考。
当他端着万年不变的保温杯走进十三班教室时,考场里的氛围瞬间松弛下来。
唐冬祥熟门熟路搬了张椅子坐在讲台后,低头简单清点了一遍答题纸数量,将保温杯稳稳搁在桌角。
温热的水汽顺着杯口缓缓升腾,袅袅娜娜地飘起,又慢慢消散在空气里。
他慵懒地抬了抬眼皮,扫过底下一群坐得歪七扭八的学生,佛系地叮嘱了一句:“还有十分钟开考,你们看看书,抓紧时间。”
这短短十分钟,直接成了全班公认的考前黄金救命时刻。
第一排最靠门的女生座位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作为这个考场当之无愧的第一名,她基础数学单科成绩稳居年级前一百,非常亮眼。
四面八方的提问声层层叠叠。
“孙茉,泰勒展开那块你看了吗?佩亚诺余项和拉格朗日余项我分不清啊!”
“救救我!大题大概率考微分方程还是级数啊?我真的赌不准!”
“别管那些了,笔记借我拍两张!就最后几页的必考考点!”
孙茉性格温和,脾气极好,面对所有人的求助向来都有问必答,来者不拒。
她厚厚的笔记本成了全场最抢手的宝贝,从第一排快速传阅开来。
本子递到贺霁雪手中时,她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没翻动一页,干脆利落地直接传给了下一位同学。
更夸张的是,后排一个男生半跪在过道上,一脸恳切地望着孙茉,再三拜托她考完大题后,悄悄传几张答案小纸条救场。
考场内各种五花八门的作弊预备手段轮番上演,花样百出,看得贺霁雪叹为观止。
有的早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把知识点缩印成迷你小纸条,揉成细小的团塞在笔帽里或者贴在直尺内侧,位置隐蔽得毫无破绽。
有经验老道的老手专攻眼神战术,提前调整坐姿,反复试探角度,找准左右邻座的答题视野盲区,练习如何抬头瞥一眼就能快速锁定选择题答案。
更有投机取巧的同学,假装弯腰捡拾文具,反复压低身子熟悉课桌缝隙的角度,规划好考试时传纸条和递答案的路线。
讲台上的唐冬祥对此尽收眼底,却全程视而不见。他垂着眼,慢悠悠抿着温水,任由底下的学生各显神通。
上有宽松监考,下有全员开挂。
开考铃声落下,整场考试正式开始。
教室里看似鸦雀无声,学生们个个低头伏案答题,实则桌面之下暗流汹涌,各种小动作从未间断。
大家都抓着唐冬祥不巡场的空隙,肆无忌惮地互通答案,整个考场成为了一个默契互助的开卷现场。
混乱之间,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顺着课桌缝隙一路往前递,中途被慌乱的同学转手传错了方向,轻飘飘落到了贺霁雪的桌面上。
纸条轻轻磕在试卷边角,滚了半圈停下。
贺霁雪微微抬眸,没有立刻去碰,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意外。
前排一个女生焦急地回过头,眼神慌张地四处扫视,显然是纸条传错了对象。
此刻,她正用一种恳切的目光看向贺霁雪,用口型默默比出三个字“帮个忙”。
接着,女生的视线悄悄往靠窗那一侧偏了偏,示意贺霁雪继续把纸条递过去。
靠窗的一个男生察觉到动静,微微抬了抬下巴,对着贺霁雪轻轻一点头,神色坦然,静静等着答案传过来。
贺霁雪没有半点帮忙传递的打算,她将纸条拨到笔袋底下压住,头也不抬地继续写她的洛必达法则。
前排的女生既不敢出声提醒,又怕惊动讲台上的唐冬祥,只能局促地僵在座位上,手足无措。
男生重重地叹了口气,压低嗓子用气音嘟囔了几句,听语气多半是带着火气的咒骂。
但贺霁雪自始至终埋着头,一心一意地写着她的试卷。
收卷铃声响起,贺霁雪把答题卡往前递出去,便开始收拾桌面。她将笔一支支收回笔袋,又把草稿纸仔细对折,塞进书包夹层。
她还没站起身,靠窗那个男生就快步绕开两排课桌朝这边走来。他步子迈得很急,挪动椅子时,凳脚在地面刮出一道尖锐刺耳的声响。
他脸上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特意赶来传达什么重要的判决。
“贺霁雪。”他往她桌边一站,胳膊随意搭在她前座方野空桌子的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什么意思啊?”
贺霁雪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没说话。
当转校生的坏处之一,大家都认识你,可你对他们,却全然陌生。
“纸条传到你那儿,你就给扣了?”前排那个女生也走了过来,和他并肩站着。
周围几个还没离开的同学下意识顿住动作,悄悄侧目望过来。
“倒数第一装什么啊?你以为你什么东西?不帮就不帮,扣着算怎么回事?显着你了?”男生阴阳怪气地继续诘问。
“我没看,也不想帮你传。”贺霁雪站起身。
“谁信啊?”男生嗤笑了一声,和女生互相对视,像在寻求附和,“你扣着纸条不传,不就是想自己留着看?装你妈的清高。”
贺霁雪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开口辩解。跟对方争辩纯属白费口舌,毫无意义。
她转过身,径直朝着教室后门走去。
她单纯不想卷入这场本就与她无关的考场闹剧,也不愿在为数不多肯定过她的老师面前,闹出多余的事端。
仅此而已。
基础数学是全年级公认最难啃的科目,考完的这个下午,整条走道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松弛里。
有的小死神高声哼着曲子,还有个男生倚着栏杆,对着冥河方向大吼了一声:“去他的泰勒展开!”
他才喊完就被路过的苏星临瞪了一眼,立刻噤声缩着脖子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