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霁雪没有急着起身。她坐在座位上,慢慢翻了翻自己的笔记本,页面上记满了她没弄懂的知识点,突然想起了昨天俞婧妍说的话。
演戏本就是极致的伪装。
光是抱着枯燥的课本死记硬背那些理论条文,恐怕永远都抓不住那种微妙的感觉。
戏剧社的社员天天琢磨神态,演绎情绪,扮演不同的角色,那里的练习,说不定正好可以补上她最大的那块短板。
拿定主意之后,贺霁雪合上笔记本,背起书包,径直往社团活动楼走去。
社团活动楼离教学楼有一段距离,戏剧社的活动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门半掩着。
有一个男声在拖着腔调念一句夸张的台词,念完自己先笑场了,接着其他社员也跟着笑成一片。
贺霁雪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等里面笑闹声停顿,才推门走了进去。
靠窗的长桌边,俞婧妍正翘着腿坐在桌沿上,手里转着一支骷髅笔。
排练室不大,墙上贴满了剧照和排练排期表。零星坐着三四个社员,一个靠在墙边翻剧本,一个正对着镜子调整表情,还有个戴眼镜的男生趴在地上勾画舞台走位图,身边散落着彩色胶带和铅笔屑。
看到突然到访的贺霁雪,所有人都下意识看了过来,眼里带着几分诧异。
贺霁雪没有丝毫局促,目光坦然扫过众人,轻轻开口,语气认真又直白:
“请问,有没有好心的同学,可以教教我怎么演伪人?”
话音刚落,活动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社员们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
谁也没想到,昨天被社长再三邀请都当场拒绝的贺霁雪,今天居然主动找上门,还问出这么直白又新奇的问题。
靠墙翻剧本的女生忍不住弯了弯眼,对着镜子练表情的社员也停下了动作,默默回头观望。
唯有俞婧妍一点都不意外。
她停下指间转动的骷髅笔,笔尖稳稳定在掌心,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利落从桌沿跳了下来。
“我就知道你会来。”俞婧妍语气笃定地猜到了缘由,“是为了今天的专业课?《人类社会学与伪装艺术》跟不上了?”
贺霁雪点点头,毫不遮掩自己的窘迫,态度格外坦然:“课本太抽象了,你们会演戏,应该会懂怎么模仿普通人,肯定比课本管用。”
她是在地狱长大的死神,骨子里刻着常年戒备的本能。
书本上形形色色的理论,什么情绪缓冲和无攻击性人设塑造,她背得下来,却完全摸不透实操的诀窍。
戴眼镜的男生揉了揉额头,从满地胶带碎屑里抬起头,忍不住笑道:“第一次见有后辈为了专业课,主动来戏剧社拜师学艺的。”
俞婧妍被贺霁雪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抬手示意旁边空闲的桌椅:“坐吧,这点小事,我教你就够了。”
周围的社员见状,纷纷了然地低下头继续忙活各自的排练任务,没人凑过来打扰。
社长的演技在整个社团里都是顶尖水准,只是教一点伪装的入门基础,简直轻而易举。
俞婧妍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贺霁雪对面,收起玩笑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我先问你,你是不是上课发现,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太稳了?”
“普通人紧张的时候会慌乱,开心的时候会流露出来,受了委屈也会把难过挂在脸上。”
“但你不一样,你不管什么时候,脊背都挺得笔直,情绪稳得毫无破绽,看着就不是个人。”
贺霁雪微怔:“妈妈从小就教我,神明走路,总是抬头挺胸的。”
在贺霁雪的认知里,人类一直是一种十分微妙,甚至充满矛盾的存在。
地狱厮杀不休,恶魔要么戾气滔天,要么孱弱不堪,情绪总是直白而滚烫。
爱与恨,惧与怒,全都赤裸裸地摊开,没有遮掩,不必修饰。
人类却不是这样。
他们外表脆弱,寿命短暂,却仿佛天生就懂得一层又一层地包裹自己,是最擅长伪装活着的物种。
他们会把恐惧藏在温和的笑脸下,把恶意裹在得体的分寸里,把冷漠压进日复一日的庸常中。
他们慌张会掩饰,难过会隐忍,懦弱会强撑,就算自知平庸都会努力透出几分亮眼的光彩。
他们的情绪是一层叠着一层的。外表松弛随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底下却可能藏着千疮百孔的心事。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维系着那副平稳普通的鲜活日子。
在死神眼中,这本身就是世间最高明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