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校这天,当贺霁雪从蒂芙的火轮车后座下来时,后背就黏着无数道探究好奇的目光。
车轮还在冒着余烟,车身上贴着地狱牌照的火焰标志,在一水儿的冥府公务车和普通行李车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先探出来的是两只小小的恶魔角,角的尖儿上各自戴着一顶毛绒帽子,左边是鹅黄小熊款,右边是粉红兔耳款,软塌塌地耷拉着,随着蒂芙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行了,到了。”蒂芙修长的暗红尾巴在后面甩了甩,浑然不觉这副装扮有什么问题。
她环顾了一圈四周的灰蒙蒙的天色和黑漆漆的校门,表情不太满意,“这地方还是老样子,又冷又阴沉,跟你们院长那张脸似的。”
贺霁雪把头上滑落的兜帽拉回来,没接话。
蒂芙转过身来面对她,用尾巴尖儿勾住贺霁雪的行李袋提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压低声音说:“我送你来不是为了让你拼命的。学分够就行,考核能过就过,过不了拉倒。身体不舒服就回宿舍躺着,课不想上就找个角落躲着,不幸被抓到记过就让老师来找我。”
贺霁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被蒂芙截住了话头。
“还有,别学那些死神小孩熬夜背书。你本来就没什么权能,再把魂熬没了,我上哪再捡一个你回来?”蒂芙伸手捏了一下贺霁雪的手腕,“饿了自己去食堂找吃的,别因为不好吃就不吃。学院食堂我跟你说过吧,那个彼岸花炖汤——”
“知道,少喝,喝多了容易看见幻觉。”贺霁雪终于接上了一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蒂芙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揉了揉贺霁雪的头发,松开手臂摆了摆:“去吧,外套带上,要是受委屈了立刻给我发信息。”
校门口的残雪还没化干净,灰白雪堆挤在道路两边,被络绎不绝的靴子踩得板结发黑,坑坑洼洼,早已看不出落雪最初的模样。
不用往校园深处走,远远就能看见广场中央矗立的骷髅雕塑。
雕塑底座嵌着一块金属镰刀标牌,花体字刻印着学院校训:同舟共济,爱众亲仁。
冥河上空的天幕永远是一片灰蒙蒙的色调,和放假之前没有太大区别。但空气中萦绕了一整个假期的松弛散漫已经淡去大半,紧绷的课业氛围慢慢涌了上来。
食堂门口还挂着一条没来得及拆掉的红色横幅,印着“欢度亡灵佳节”,冷风把布面吹得半边卷起,在阴沉天光里晃来晃去。
正式入校前,还有一道安检程序。
黑曜石拱门亮着扫描光,逐一核验进出人员的身份芯片。时不时闪两下红光,那是有学生趁着假期在外搜罗了点违规小玩意儿回来,没能老老实实遵守返校规定,这类情况每个返校季都屡见不鲜。
贺霁雪排在队伍中,手里拎着一只不大的行李袋,肩上搭着蒂芙递给她的外套。等前方的学生顺利穿过拱门,她才不紧不慢迈步上前。
贺霁雪抬眼,注视着拱门上弹出自己的档案信息,光屏跳转亮起通行绿灯后,才迈步穿过拱门,踏入校园范围。
好在学院的课业节奏向来紧凑。
荒原实战考核结束,短暂休整过后,全年级正式开启新学期常规课程。
这座坐落于生死边界的死神学院,自由松散又充满新奇诡趣,没有刻板的束缚,课程却每一门都精准贴合死神修行本质,古怪又实用。
课表发下来的早上,整个年级的走廊里充满了此起彼伏的哀嚎。小同桌解释说,是因为课程安排比上学期多了三门。
贺霁雪靠在椅背上,把自己那份课表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周一上午《亡灵引渡与高峰期防拥堵导览》,下午《如何更好地杀死一个人(死神特供版)》。周二上午《人类社会学与伪装艺术》,下午魔药课加社团活动。
周三上午《东西方死亡跨文化传播》,下午《易经与占卜:给死神的快速决策方案》。周四上午《冥河轮渡驾驶规范》,下午《基础数学》。
周五是《冥府法律规范与思想道德》和噩梦狩猎实战演练,猎到的噩梦可以额外兑换课外实践学分。
下午三点后可以自由活动,未成年死神前往人世间必须有教师或家长陪同前行。
哪怕是超脱世俗的死神学院,也逃不掉人间的通识教育,《基础数学》 照常位列必修课清单。
从冥河渡轮载客量统计、亡灵数量核算,到任务积分、修行资源配比,处处都离不开计算,堪称无数新生的噩梦学科。
除了丰富的线下课程,固定课后作业也从不缺席。
首先是全年级统一的《咒语周周练》。厚厚一本咒语手册,囊括静音隐匿、破邪驱祟、亡灵安抚、空间隐匿等各类基础术法,每周要求熟练掌握十种咒语手势,并且精准输出权能波动,统一随堂考核,不合格者直接扣除实战积分。
对于贺霁雪此类压根没有觉醒任何权能的特殊情况,学院院长周砚十分体贴地免去了她自摸底考之后的咒语实操考核。
改成每周交一篇三千字以上的咒语理论分析报告。咒语的历史演变,符文结构的内在逻辑,权能波动的理论模型,选题不限,但要求引经据典,逻辑自洽,且不少于五处文献标注。
贺霁雪盯着那张盖了院长印章的通知,沉默了很久。
她宁愿去练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