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门走进去。
药铺比主巷还要昏暗。靠墙列着一排排货架,堆满了各式瓶瓶罐罐。
风干的药草根茎,不同颜色的细碎粉末,还有不少浸在透明药液里的怪异标本。
柜台后站着一个独眼老人,脊背佝偻,身形清瘦,身上长衫洗得泛白。
头发草草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半掩住面容,却挡不住那只过分精明的眼睛。
贺霁雪刚跨过门槛,那只眼睛就牢牢锁定了她。
视线自上而下迅速扫过,从兜帽到鞋底,再到她衣袋里隐约透出微光的防护咒文,最后落在她攥着银币的指尖上。
“我要灰渍。”贺霁雪率先出声。
“算你运气好,刚到的货。”老者慢悠悠地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陶罐,罐口用蜡细细封住。
他将罐子轻放在台面上,动作刻意放得迟缓,带着几分拿捏人的味道。
“什么价钱?”贺霁雪问。
摊主眼皮微微一抬,算计地扯出一抹笑,摆明了要宰客:“这阵子货源紧俏,稀罕得很。老价格作废,现在翻三倍。”
贺霁雪微微皱眉:“市价是两千。”
三倍的报价,远超她攒了很久的零花钱。
“两千是留给熟客的情面价,生客得按六千算。”他把陶罐往自己跟前挪了半寸,态度散漫又强势,“回音巷向来是这个规矩,买得起就买,买不起就回。小孩子家家,没必要硬撑。”
贺霁雪心里透亮。
八十七岁的年纪,既无同伴相随,也没有任何商队标记,身上不过是一身再寻常不过的长袍。
在回音巷眼里,这样的独行来客,就是任人宰割的肥羊。
她伸手掏出口袋里全部家当,一千八百块的银币,外加三枚更小面额的零散铜币,尽数摊在柜面上。
“我只有这些。”
摊主扫了眼钱币,视线又落回贺霁雪身上,重新开口:“一千八……倒也不是不行,但不是给你灰渍。”
他又俯身从柜台下取出另一只陶罐。这只个头更小,罐身色泽暗沉不少,封口的蜡层上还裂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缝隙。
“这是灰渍的边角料。”他开口道,“药效大体不差,只是力道稍弱些。拿回去给家里大人用,寻常根本分辨不出区别。”
他在骗她。
灰渍根本不存在所谓的边角料。它的提炼工艺极其苛刻,废料就是废料,要么完全失去药效,要么暗藏毒性。
摊主说得过于流畅,像是这段话已经对往来过客重复过无数遍。
“欢迎回家,尊贵的小主人!”铺外的鱼嘴大声叫着。
店门被粗鲁地撞开,巷子里黏湿腐朽的风顺势灌了进来,吹得货架上的细碎药渣簌簌轻响。
“爸,跟哪位客人唠着呢?”一道粗沉的男声响起,笑意浮在语调里,却半分暖意也无。
身形魁梧的壮汉擦着贺霁雪的身侧走过,肩头几乎蹭到她的兜帽,摆明了故意不肯避让。
他眉眼间的阴狠和柜台后的老者如出一辙,显然是他的儿子。
身后还跟着两个巷里常见的闲散混混,三人满身戾气,刚从外头的喧闹里回来,一进门,视线就直勾勾黏在柜台前身形单薄的贺霁雪身上。
“哟,学院小孩,胆子挺肥。”为首的摊主儿子戏谑地开口。
摊主慢条斯理收回那只正品陶罐,终于撕下了方才假意周旋的温和面皮,眼底只剩贪婪。
“小姑娘,别怪我坑你。”他倚在柜台上,语气轻飘飘的,“我从来不做亏本买卖。你孤身一个未成年死神,揣着全部积蓄来买私药,太扎眼了。”
贺霁雪不紧不慢地将银币重新收好,揣回衣袋里:“看来这灰渍,我今天是买不到了。”
他儿子往前踏出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兜帽遮脸的贺霁雪,嗤笑出声:“钱留下,人滚。”
另外两个跟班默契地散开,一左一右,精准地封死了所有退路。
摊主往后挪了挪,靠在椅背上,彻底置身事外。
回音巷有自己的规矩,商不拦劫、老不管少。
学院生被抢,是常态。抬价、周旋、假意松口,全是摊主故意拖时间的圈套。
他故意稳住她,等在外打劫的儿子带人赶回,专宰她这种独自上门的生面孔肥羊。
贺霁雪缓缓抬起眼。
兜帽阴影下,那双安静隐忍的眸子,彻底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