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一鸣心头一紧，下意识抬眼望去。

抬头一看，一个口吹泡泡糖的少年，看去大约比自己大两三岁的样子。

他吐出嘴里的泡泡糖，不可一世地哼了一声：“看我的。”

“要解决这个括号还不简单么，关键是看你怎么想！”

说着，他把泡泡糖粘在谜台的【 】处，用手指在里面搅了一圈，然后狂笑道：“不就是这样么——搅便！”

所有人都被这个少年的操作惊呆了，也听懂了他的答案：狡辩。

“你想干什么？”眼镜男陈恪愤怒地向那个少年质问。

“玩什么猜谜啊，烦死人了。”这少年口沫横飞，“吴嘉亮又算什么嘛，对我来说，他只不过是个手下败将罢了。对联比这个好玩一百倍。”

“吴嘉亮输给你？他是职业水准，怎么可能输给你？”柳一鸣不相信，他质问道。

就这个题来说，柳一鸣认为完全是少年那个无理动作撞大运了，正好符合题的要求。

柳一鸣也不信这个少年会懂这个典故——刚才趁乱，他低声问了马思温。马思温三言两语说完，他才明白，这背后藏着一段《晋书·惠贾皇后传》里记载的宫闱旧事：

贾南风常暗中搜罗美男子入宫私会，事后为保密尽数灭口，从无活口。某洛阳年轻俊秀的小吏被神秘带入深宫，侍奉贾南风。小吏谨小慎微，温顺不多言，深得她片刻欢心。

贾南风玩腻后，破例没有加害，反而厚赏金银，悄悄将他放出宫外。后来小吏因穿戴奢华遭官衙盘问，小吏道出奇遇，世人这才知道那丑妇是贾南风，官衙便放了小吏。

这段典故从没在哪部影视、小说里出现过，普通人平时根本接触不到。柳一鸣相信，谜院那些谜士多半也是查了资料才知道的。

“当然是因为我太强了，笨蛋！”少年显得很嚣张。

“这个人叫做贺霆，”眼镜男陈恪一边擦去谜台的泡泡糖痕迹，一边向柳一鸣介绍道，“以前曾经跟吴嘉亮上过同一家灯谜教室。”

“那么难的题，他居然可以一下解开，这个少年到底是谁呢？”马思温也在奇怪。

他也感觉这题很棘手，他虽然也有一个答案，但是感觉并不完美，也不比这个少年的答案强多少。

柳一鸣心里还有些犯嘀咕，这题真有那么难吗？

听完马思温讲的典故，他觉得自己也能答上来：不就是被人盘问，然后做出解释嘛，找个“辩解”的同义词填上不就行了？

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马思温，又指了指贺霆，补充道：“看他那得意的样子，‘狡辩’这个答案，谜院那边应该也是认可的吧？”

马思温听了，脸上露出一丝难为情，又带着几分纠结。

“阿鸣，按那眼镜男的说法，吴嘉亮的答案，多半是‘辩言’或‘申言’。这已是常人能想到的最佳之选，但在我看来，仍非完美。”马思温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我心中倒有一个自认更好的答案，只是……全凭个人感觉，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柳一鸣更不明白了：“‘狡辩’有什么不好的？”

马思温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按你的意思，只要是‘辩解’的意思，填进去就行了？阿鸣，你平时不爱读书，现在吃亏了吧？”

看着柳一鸣茫然的神色，马思温坏坏地笑了笑：“龙国五千年文化，古诗词独有的魅力，可不是随便找个词把意思表达完整就行的。我就说一下和这个题有关的两方面。”

“其一，古诗词用字极简，一字藏有万千画面，短字承载厚重精神。”马思温折扇一敲，“举个例子，‘春风又绿江南岸’，你们国文老师肯定讲过吧？这是一个经典的炼字范例。一个‘绿’字，既是颜色，又是动态：春风吹过、草木萌发、大地回暖，不用写‘吹拂、生长、变青’，全在这一字里。若用白话，便是‘春风再次把江南的岸边吹得一片翠绿’。对比一下就能看出，古诗一字抵数句，何等凝练！”

马思温看着柳一鸣，继续说道：“很显然，这个题是七字，先天就是七言诗的形式。前二字是‘小吏’，后三字是‘贾后衣’，这五字都古朴，是旧时才会使用的词，自带一种历史厚重感。所以，你填进去的词，也要有历史感，符合上下文，而不是随便拿个现代白话里满足含义的词就能糊弄过去的。”

“其二，便是平仄节奏，文字自带音乐感。”马思温挑了挑眉，“‘小吏’、‘贾后’，都是仄声，所以，插入的词汇，最佳该是两个平声……”

说到这，马思温看出柳一鸣脸上一片茫然，知道他不懂什么是平仄，便停了一下，换了个说法：“罢了，平仄一时半会跟你说不清。阿鸣，你试着读一下。‘小吏——狡辩——贾后衣’……是不是觉得读起来不顺，中间像是卡了一下？”

柳一鸣老实回答：“有点拗口。”

“正是！”马思温眼中精光一闪，“你再念‘小吏——申言——贾后衣’。如何？”

“这个……好像顺畅多了。”

“这便是‘平仄’，是文字的音乐感。”马思温得意道，“‘狡辩’二字，意思没错，但连续六个仄声挤在一起，声调没有起伏，读来滞涩；而‘申言’二字，两个平声，声调舒展，读来朗朗上口。那个少年虽然答对了，却破坏了这文字原本的美感。”

“当然，你有兴趣我以后慢慢教你。”马思温不理柳一鸣依旧有些迷糊的神色，“现在先说这个题，显然，‘申言’是最合平仄格式的。但你仔细感觉一下，会发现‘申’字力度显得不足，那种向人解释的画面感少了。‘辩言’倒是更有画面感，可是‘辩言’又犯了孤平。”

马思温看柳一鸣脸上更茫然了，知道他又对‘孤平’这个概念迷糊了，立刻摆摆手打断他：“别问我孤平的问题，等你以后向我学习，我才会告诉你。”

说到这里，马思温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我心里想的其实是‘小吏辩说贾后衣’。虽然不合平仄要求，但是文字本身就该以意为先，前人也不见得全是遵守格律的，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