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伸楚腰解衣袍(春秋人名)——申包胥
谜库里本就有这则他未公开的作品,他直接调用即可。
不过吴嘉亮很清楚一个事实——猢狲皮作外郎袍,藏着骂意:当官的披上猴子的皮,就变成了畜生。这种文字,生动辛辣,市井百姓一看就懂。往日里那些官吏作威作福,百姓背地里咬牙切齿,却总找不着那层“官威”下的遮羞布。如今这谜面一出,等于当众把那身皮扒了下来,底下露出来的,分明就是一副欺男霸女、贪赃枉法的恶棍嘴脸。
而他用的离合手法,只适合专业人群。系统在智能判分上虽不会弱于对方,却少了那种让普通人也能痛快击节的劲儿。
毕竟,普通百姓喜欢的,都是有趣的题。他有些沮丧——这种古风十足、又能让百姓拍案叫绝的趣题,他做不出来。
第一题,便落了下风。
马思温一题接一题地报,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本旧书里的句子。柳一鸣只管输入,偶尔回头看他一眼——这家伙报谜题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经过几回合的交锋,双方得分基本持平,战局终于来到了关键的最后一题。
马思温站在柳一鸣身后,垂眸看着谜台,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阿鸣,第五题。江边月上小轩窗——打一字。”
柳一鸣手指悬在输入窗上方,顿了一下。这七字从马思温嘴里念出来,和写在纸上是两种东西——念出来的时候,像有人隔着五百年,把一个月夜轻轻放在你耳边。
吴嘉亮眸光一闪便已透彻——“小轩窗”象形“田”,“江边”扣“氵”,佐以“月”,拼合作“渭”。他指尖轻点,顺畅答出。
当轮到他临场构思,以“渭”字为底创作新谜时,一股强烈的违和感油然而生。
柳一鸣的七字,“江边”开阔,“月上”清冷,“小轩窗”又透着一丝幽静,三者串联,没有丝毫堆砌的痕迹,反倒透出一股沉静。
那不是靠翻书能翻出来的意境。吴嘉亮静默片刻,心中竟生出一丝无力感。这等气韵,他做不到。
吴嘉亮凝神良久,将思绪沉淀。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对方出题的方式,和他见过的所有现代谜作都不一样。没有花里胡哨的技巧,没有刻意追求的新颖扣法,像是……从古书里直接摘出来的一句话。
这种“古”,不是模仿古人的生硬,而是浑然天成的旧学底蕴。
吴嘉亮压下心中翻涌的念头,不再去想那些古今的分别。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专注。
良久,他缓缓道出他的谜题:
月照雷池雨也稀(字)——渭
光屏闪烁,系统评定:四星。
四颗金星本该耀眼,此刻却黯淡得很。吴嘉亮心知肚明——“雷池”二字,本就是“不敢越雷池一步”的界限,纵然有“月照”之清辉,“雨稀”之静谧,那也是一种受限后的安宁。
而对方的“江边月上小轩窗”,天地浩渺与一室幽静融为一体,既有古意又有温情。
两相对比,扣合上最多持平,“意”上却早已分出高下。
“我输了。”他低声说道,声音干涩。
他输掉的不是拆谜的巧拙,而是文字气韵的天差地别。自己的谜胜在逻辑机巧,却少了岁月沉淀的厚重;对方那七字,是书卷气不经意的流露。
他不需要看评分,只消回味那两句谜面,便知高下。柳一鸣的谜,字字有来历,笔笔见功夫,那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自然流露;而自己的谜,虽精巧却显刻意,底蕴终究薄了一层。
他心中明白,柳一鸣从未有意压制自己,这份扑面而来的古朴气韵,不过是深厚学养不经意间外露。他输掉的不是一道谜题,而是这少年身上那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文字底蕴。
他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疲惫地摆了摆手。胜负已分,再纠缠下去,便不是坦荡,而是无趣了。
马思温站在光纹屏旁边,看着那四颗金星,没有笑。
他只是轻轻呼了一口气,像五百年前每一次对局终了时那样——赢了,但不觉得痛快,因为对手太年轻,年轻到让人不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