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岩石、墨汁,还有老者手心汗液的味道,别无其他。
"画的这是谁的猫?"她歪头端详,"怎么看起来怪欠揍的。"
"还有这个尾巴,翘得跟旗杆似的。摆拍吧这是。"
她对拓片的兴致仅仅维持一小会,随即一屁股落座拓本之上,悠然清洗尾巴。
克罗诺斯压抑地闷哼一声,又硬生生将惊呼咽回喉咙。耗费六十年完成的心血正被猫咪压住,可这只猫,或许正是他毕生追寻的答案。
魔王伸手,将猫从拓片上轻轻抱起,安置在自己腿间。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已经重复上万次。
"你的结论。"他对老教授说,"依据只有一撮毛?"
"还有呼噜。"克罗诺斯脱口而出,"学院考试周的事,老朽问遍了图书馆的学生。古籍所载'其声安万物'——大人,普通的猫,呼噜声能安抚自己,安抚不了两百个濒临崩溃的考生。还有传闻中她能安抚教皇——"
"都是捏造的。"魔王打断。
"……是。"老教授从善如流,但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我都懂"。
"大人。"魔王往前倾身,"如果她是守护神,她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为什么三千年后,从一个血祭法阵里出现?"
这个问题,老教授也想知道。
克罗诺斯翻开手稿的最后几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推演:"我的推理是这样的:三千年前,守护神封堵原初之隙,神格碎裂,本体陨落。但神明不会彻底消亡,神格破碎,神魂依旧存续。身负重创的神魂本能逃离神界,流落魔力贫瘠、神界难以搜寻的位面,寄宿在形态最为贴近本体的生灵体内,陷入长久休眠,缓慢自愈。”
"一个没有魔法的世界。"老人一字一顿,"一只普普通通的猫。可能是几年,也可能是几百年。直到——"
"直到一场足够庞大的献祭仪式,跨界抽取魔力,恰好锁定她所在之地。"魔王接了下去,声音很低。
血祭法阵。三百个深渊幽灵。以命献祭,召唤"伟大存在"。
召来了一只毫无魔力的生物。
彼时所有人都认定仪式失败。如今回望,这场仪式远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加成功。塞拉斯想要召唤深渊魔物,降临的却是神界地位顶尖的存在,仅仅是坐标产生了偏差。
年糕在魔王腿上打了个哈欠,翻身舒展四肢,肚皮朝天摊开。整场对话她一字不落听完,却完全没有听懂。
"喵喵喵。"她眯着眼睛晒太阳,"老头,你的的皮包里还有小鱼干,别以为本喵不知道。"
——
送客之前,魔王提出一项交易:“这份论文,我全盘买断。手稿、拓片,以及你脑中所有相关推演,全部归我。此后不得公开发表,不可向外人转述,终止一切相关研究。价格任由你开。”
克罗诺斯摇头。
书房烛火的光晕陡然黯淡几分。魔王眼底寒意升腾。拒绝买断,在他认知里只有一种可能:对方想要留存筹码,伺机谋求更多利益。但凡牵扯这只猫咪的秘密筹码,他向来只有一套处置方式。
"大人误会了。"老教授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我的意思是,不用买。都送您。"
他轻轻将手稿推向前方,动作轻柔,仿佛母亲送走自己的孩子。
“整整六十年,同行嘲笑我疯癫,学术期刊不愿刊登我的文章。我投身研究,所求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答案。如今答案已经在我眼前,我再没有别的奢求。” 他稍作停顿,望向魔王怀中摊成一团的猫,“更何况,公之于众,只会为她招来祸端。我纵然偏执,却并不愚钝。”
魔王收下全部手稿,长久沉默,随后传唤管家:“为克罗诺斯教授在魔塔预留一间客房,永久有效。往后所有遗址勘探所需经费,全部由魔塔承担。”
老教授大为错愕:“阁下,这……”
老教授愣住了:"大人,这……"
魔王视线落在腿上慵懒的猫咪身上,“三千年过去了,整片大陆,只有你还在找她了。但往后这项研究,只能在魔塔进行。”
收拾皮包之际,老者鼓起勇气请求一份恩典:再抚摸一次圣兽。
年糕看在剩余三根小鱼干的份上,应允下来。老人手掌落在她脊背,止不住颤抖,一下,又一下缓慢摩挲。
“三千年了。” 他低声呢喃,既是对猫咪诉说,也是自语,“真好,你依旧活着。”
“别摸便摸” 年糕抬起尾巴扫过他的手腕,“好了好了,鱼干交出来。”老人的手尚未收回,猫咪抬起脑袋,额头轻轻抵在他的手背。触碰短暂而轻柔,一触即分,如同落下一枚印记。
老教授行至门槛,脚步顿住。他没有回头,佝偻的背影静立原地,声音却异常清晰:
“大人,我还有一句忠告。”
"如果她真的是那位——神界不会一直沉睡。祂们找了三千年的守护神,一旦发现在您手里……"
“一旦察觉她身在您身边……”
话语并未说完。
窗外,一道炽白光芒划破夜空,亮度足以令整间书房的影子剧烈晃动。
恍若流星。
克罗诺斯仰头凝望光轨,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
“…… 不是流星。” 他喃喃自语,“是巡界之眼。神界的巡界之眼。”
“三千年了,它终于再次转动了。”
白光向着深渊之外的大陆深处持续游动,如同命运的齿轮。沉睡已久的神界,已经重新开始转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