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从前在食堂,那些拮据的学生扒着玻璃橱窗,眼巴巴望着盘中油润红烧肉的模样,分毫不差。
小家伙笃定地下了判断:人饿肚子啦。
是厨房送来的餐食分量不够?还是地缚灵厨师偷偷克扣了他的吃食?
年糕打定主意要送上安慰。
“谁对猫好,猫便默默记下所有好意,回馈的心意一定要足够厚重。仆人这段日子做得无可挑剔,绵软的睡窝、每次受惊吓时准时出现的庇护、抚摸肚皮时轻重刚好的力道,样样都合心意,绝不能任由这仆人饿着肚子煎熬。”
它窝在软垫上琢磨了整整一晚。
珍藏的小鱼干是自己的零食家底,万万舍不得拿出去送人;烤鲜蒸鱼本就是对方亲手烹制的物件,原样送回实在算不上诚心,而且小猫从来不分享自己事物!
在猫咪与生俱来的认知里,最郑重、最体面的献礼,永远是自己亲手捕猎、尚且带着温热血气的活物。
高塔之中没有飞鸟与壁虎,可地下二层栖息着成群的魔化黑鼠。
皮毛乌黑发亮,猩红双眼搭配尖利獠牙,体型比凡界老鼠粗壮一倍有余。
当夜,年糕守在地下二层的通风道口蛰伏了两个小时,终于擒到一只膘肥体壮的魔鼠。
它叼着沉甸甸的猎物,刻意绕开所有巡逻的守卫 —— 叼着战利品被旁人围观,实在太有损自己的格调。
一路悄无声息攀上寝殿,轻盈纵身跃上床铺。
今夜十分难得,魔王已然沉入熟睡之中。
年糕认认真真把魔鼠摆正,搁在枕边。
安置完毕,团子端正蹲在床尾,晃了晃蓬松的橘尾巴,静静等候对方接收礼物。
“礼物给你放好咯。
看他整日眼巴巴望着我的模样,铁定饿坏了,勉强赏给他一只肥鼠充饥吧。
猫咪送出馈赠是天大的恩典,这可要好好吃掉才行。”
浓重的生鲜腥气缓缓钻进鼻腔,将沉睡中的魔王徐徐唤醒。
他睁开眼。
!
一条老鼠尾巴。
?
顺着尾巴往上,一只死透的魔化老鼠躺在他枕边三寸处,獠牙外露,死不瞑目,红眼睛正对着他。
深渊魔王苏醒的瞬间,躯体先于意识触发了极致的战斗本能。半边身躯的肌肉骤然绷紧,周身蛰伏的暗力瞬间蓄势,随时可以迸发杀伐。
但他迅速压下了杀戮本能。
只因为感知到一道澄澈的视线,稳稳落在自己身上。
魔王缓缓转头,望见床尾端坐的小小橘色身影。年糕乖乖收拢尾巴,端正蹲坐,一双圆亮的眼眸在黑暗里闪闪发亮,盛满了眼巴巴的期待,正认认真真等着他的回应。
这眼神他无比熟悉。出自塔中古籍《圣兽起居注》第六章《献礼考》:
圣兽将自己捕猎得来的猎物奉上,是表达亲近的至高方式。收下这份馈赠便会令它满心欢喜;若是推脱拒绝,便会伤透它的心。
魔王维持着静坐的姿势,整整僵滞了一刻钟。
枕边是一只獠牙外露、体态肥硕的魔化黑鼠,床尾是满眼期盼、天真纯粹的小圣兽。威震大陆的深渊主宰,生平第一次陷入进退维谷的窘迫境地。
良久,他缓缓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精准捏住鼠尾,将这只可怖的魔鼠轻轻提起,面无表情地端详片刻。
“…… 很肥。”
“还有呢还有呢。”小猫的尾巴甩得劈里啪啦。
“很好。谢谢你。”
低沉平稳的嗓音落下,没有半分敷衍。
床尾的小橘猫瞬间心满意足。它迈着轻快软糯的小碎步踱上前,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过魔王的手背,送出一记亲昵的触碰。随即轻盈跳落床榻,准备开启今夜的例行夜巡。
它步履轻快,尾巴高高竖起,尾尖俏皮地卷出小小的弧度 ——满心欢喜,得意又雀跃。
寝殿门外,管家正端着安神茶缓步走来。殿内极低的一声低语,几乎消融在夜色里,却逃不过他三百年淬炼的敏锐听觉。
“…… 从明日起,早饭也由我来做。”
管家端着茶盘的双臂稳如磐石,神色无波地转身退去。走出十步开外,他取出随身的私人日志,借着长廊微凉的灯火,静静落笔:
深渊历七一七年冬,大人决意亲自下厨。诸神庇佑厨房安稳。
可惜,诸神并未垂怜魔塔厨房。
次日巳时,魔王准时伫立在厨房门口。
值守的地缚灵老厨师飘身出迎,飘至半途,看清来人身份,整具灵体当场僵凝,在空中凝出一个标准的、充满茫然的问号形态。
魔王随手褪下厚重的玄色披风,从容挽起衣袖,语调平静却不容置喙,吐出几个字:
“教我。从她平时最爱吃的开始。”
这一堂厨艺课,日后被厨房围观的所有生灵统称为深渊历最惊心动魄、最令人记忆深刻的一课。
凭借之前蒸鱼的基础功底,魔王的上手速度极快。
他处理鲜鱼的刀法精准凌厉,就连专职为猫大人剔刺的影,都忍不住侧目凝望。去鳞、剖膛、取净肉,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纵横千年的禁咒剑术造诣,尽数落在了一条普通青鳞鱼身上,利落得近乎极致。
真正令所有人难忘的是整场肃穆到极致的肃杀氛围。
深渊至高的主宰立在案板之前,神情严谨肃穆。
三尺之外,地缚灵老厨师悬空静立,连灵体的浮动都刻意放轻,全然不敢透出半分气息。案板侧边端正贴着一张亲笔誊写的《猫饭禁忌清单》:严禁食盐;葱蒜列为最高禁忌;所有骨刺必须尽数剔除,无一遗漏。
魔王每完成一道工序,便垂眸核对一遍清单。那份极致专注的姿态,远超他当年钻研上古禁咒破解术的模样。
当晚,第一份成品正式出炉。
嫩牛肉拆成细碎绒丝,淋上一勺清润的鱼汁冻,清淡纯粹,干净规整。
魔王端着瓷碟,稳稳放置在专属猫食台区,随后退步三尺,静静伫立,等待着最终的评判。
年糕缓步上前,凑近瓷碟细细嗅闻。
厨房门缝外,,老厨师、影与两名骷髅守卫紧紧挤在一起,全员屏息凝神,而魔王大人装作不经意地靠在另一侧,实则紧张地观望这场专属审判。
确认味道合心意,年糕立刻小口小口啃吃起来。小嘴鼓鼓囊囊,吃得狼吞虎咽,软糯的腮帮子不停鼓动。不过片刻就将整份鱼绒吃得干干净净,连碟底残留的一点汤汁都认认真真舔得发亮,一丝不剩。
年糕晃了晃蓬松的尾巴,心底满意。
(?-ω-`)
魔王静立三尺之外,凝视着光洁干净的瓷碟,喉结轻轻滚动,沉默不语。
次日,厨房排班名册上,被添上了一行崭新的制式字迹:
食品安全总监:塞拉斯。周一早晨供应:塞拉斯,周一晚餐供应:塞拉斯......
老地缚灵厨师望着那行字,默默抬手,将自己负责猫饭的岗位姓名彻底划去,灵体里满满都是不甘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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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魔法大陆西侧。
光明神殿最靠西的戍边瞭望塔中,侦测法阵已然不间断运转了整整百年。这套法阵的功用直白:捕捉全域范围内的魔力波动,依照强度分层递交文书,常年应对各类法术扰动,值守之人早已对此习以为常。
今夜,法阵中央的晶球内部,缓缓浮起一缕浅淡的金光。
色泽柔和微弱,存续不过刹那便彻底消散,宛若有人在深渊恒久不散的幽暗深处,仓促擦亮了一根火柴。
可这份魔力的属性,却令整套法阵的阵纹剧烈震颤不休 —— 纯粹的治愈本源,力量层级早已突破法阵预设的全部计量标尺。
值守夜班的年迈祭司原本伏在案几上小憩,法阵突兀发出的尖锐嗡鸣骤然将他惊醒。他俯身凑近晶球凝望一瞬,身形猛地僵直站起,慌乱之间直接撞翻了身后的木椅。
老者死死锁定晶球里缓缓褪去的金色余韵,凝神伫立数十次呼吸之久,旋即转身疯奔向讯息传递室,奔跑途中扯开嗓音急促嘶吼。
"叫醒主教!叫醒所有主教!"
"深渊——深渊里有神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