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糕站起身,迈着细碎绵软的步子缓缓靠近。
一米,半米。
影清晰感知到那团毛茸茸的小小生灵正在逼近。他的神经早已绷至断裂的临界点,任何一丝触碰,都足以彻底引爆濒临崩溃的心神。
这么近,可以一击必杀。可是他在心蚀的干扰下,能够顺利地从魔王手中逃脱吗......影胡思乱想着。
终于,年糕凑到了他的面前。
小巧的鼻尖轻轻蹭过他面罩边缘裸露的肌肤,落下一点微凉湿润的触感。
这只小橘猫,轻轻亲了他一下。
“喵~”
“人,不要害怕,咪不会伤害拟。”
一股绵密柔和的低频震颤,自那团温热柔软的小小躯体里持续漾开,直直穿透紧绷的神经,落进影荒芜沉寂的心底。
影彻底怔住了。
十一年来,他早已将心蚀发作的每一步剧痛刻进骨髓。
病症袭来时,尖锐耳鸣会率先吞噬所有感官,接踵而至的是层层叠叠的亡魂幻影,最后便是数时辰挥之不去、近乎窒息的濒死困顿。
每一次他都只能咬牙硬撑,熬过一劫,神魂与躯体便好似被生生剥离、刮去一层血肉。
可今夜,一切都变了。
肆虐的耳鸣如同退潮般飞速褪去,悉数消散在黑暗深处。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低频震颤,温柔如缓涌的浪潮,一遍又一遍,轻轻熨帖着他紊乱的精神。
那些盘旋不散的幻影渐渐淡去,列队伫立的旧日亡魂逐一变得透明、破碎、彻底消散。他紧绷到极致、彻底锁死的肌肉缓缓松弛,指尖顽固不散的麻木感尽数褪去。紊乱的心跳稳步回落,六十、五十、四十,最终落定在一个他十一年来从未感受过的、平稳又安稳的节律里。
那具被长年杀戮磨损、早已锈蚀僵化的胸腔与灵魂,正被这温柔的震颤,一点点温柔浸润、舒展、抚平。
影僵伏在魔王寝殿的横梁上,维持着静止的姿态,分毫未动。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奔涌而出,浸透紧贴面庞的面罩,一滴滴坠落,砸在暗沉的梁木之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无数被他尘封的过往骤然翻涌而出。
他想起十四岁那年,师父亲手抹去他的姓名,宣告他从此只剩代号、再无自我;想起第一次完成刺杀后,他在死灵河边反复清洗双手,任由死气将自己的手侵蚀成白骨;想起这十一年无数个无眠的深夜,他睁着眼直面满室幻影,硬生生熬过每一场蚀骨煎熬。
每一个,都是他曾经的目标。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世间的平静可以这般温柔。
原来不必时刻以刀尖紧绷神经,人也能拥有片刻的安稳与松弛。
年糕歪着小脑袋,懵懂望着他湿漉漉的侧脸,满心疑惑。
“这个人怎么漏水啦?”
“是不是坏掉啦。”
年糕满心好奇,又往前凑了凑小脑袋,想要仔细嗅一嗅眼前奇怪的黑影。
下一瞬,一双手臂骤然收紧,牢牢将它拢进了怀里。
“咪!”
“坏蛋!把脏水蹭到咪漂亮的毛毛上了!”
小猫慌忙伸出软软的肉垫,用力去推搡影的脸颊,无意间再度触碰到他不断滑落的泪水。
就在指尖相触的刹那,影的怀抱骤然收得更紧。
“啧,人类真是脆弱,没有猫可怎么办啊。”艰难探出一个小猫头的年糕大人为难地想到。
另一边,魔王被一股突兀又诡异的直觉惊醒。
倒不是影惊动了他,他卧室的禁制早就因为猫的频繁走进来走出去取消了,他是在一种极其敏锐的感应下惊醒的,仿佛自己此生最珍视的宝物,正被人肆意觊觎、悄悄夺走。
床榻中央空空如也。他睁眼的第一反应便是找猫,冰冷的视线快速扫过整座寝殿,最终牢牢定格在大殿中央的地板上。
殿中跪着一道黑衣人影。那人蒙着面,双手规整平放于膝,五体投地,姿态虔诚得近乎刻板,如同神殿中俯首朝圣的信徒。
其身侧整齐罗列着全套暗杀装备:三把淬毒匕首、一卷绞杀钢丝、五包特制药粉、两枚烟雾弹 —— 所有行凶利器,尽数悉数上缴。
年糕乖乖蹲在那人身侧,慢悠悠舔着爪子洗脸,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
魔王缓缓坐起身,面容沉静无波,指尖却早已凝结出致命的咒语,冷冽的嗓音划破沉寂:"说。谁派你来的。"
跪地的黑衣人缓缓抬头,抬手扯下遮挡面容的面罩。
一张憔悴苍白的面容显露出来,眼底却燃着从未有过的清亮光芒。
他微微俯身,嗓音历经长久压抑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极尽恳切:.
“陛下,我愿终生守护这位小大人。”
魔王:"……"不是,谁问你这个了??
“薪资我可以全额放弃。” 影郑重补充,俯身将五体投地的姿态压得更低,“只要能时常见到小大人即可。我可以住在横梁上,自己打猎,绝不占用魔塔资源。”
寝殿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魔王的视线在刺客、匕首、钢丝和自家的猫之间来回移动了三趟,指尖的杀气凝了散,散了凝。
按律,刺杀魔王者,杀无赦。按律,潜入寝殿者,杀无赦。按律……
"你不是来杀我的。"
否则他早应该被杀意惊醒。
"“没错。” 影应答得干脆利落,毫无遮掩,“委托人是巴尔公爵,刺杀小大人,酬劳为一座矿山的永久开采权。我在刚才已主动退还全部定金。除此以外,委托细节、接头暗号,以及西境安插在黑市的三名白手套信息,我均整理为书面报告,压在药粉下方。我清楚魔塔的入职规制,主动呈上全部情报,以示效忠。”
魔王抬手抽出那份报告,匆匆阅览。
通篇内容详尽缜密,时间、地点、人物、交易脉络清晰完备,文末甚至附带了巴尔近十年的失眠症病历分析,作为委托人作案动机的参考依据,专业程度远超寻常密报。
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啊。虽然是很好用的打工人,但是这样心怀不轨的人放在猫的身边......
魔王还没思考完,年糕洗完了脸,抬头看着这个新来的,"喵"了一声。
含义大概是"洗完了",或者"早",魔王也听不懂猫语。
影热泪盈眶,猛地转向年糕的方向,再次五体投地:
"谢猫小大人批准!属下影,即刻上任!"
魔王:"……"不是,你碰瓷呢?
"嗯?"年糕舔了舔粉嫩的肉垫,满眼懵懂:"他在激动什么?"
它歪了歪小脑袋,自顾自得出结论:"算了。这个人好不容易修好了,就不和他一般见识了。"
"算了,也勉强算个人才......护卫队的编制,已经满了。"魔王头疼的扶额。
这份编制空缺的难题,在当日下午便彻底解决。
护卫队特地增设全新岗位:梁上夜巡陪同岗,单列编制,专属招录一人。
这就是传说中的萝卜坑!
入职考核由骷髅甲全权主持,全程仅有一项考核内容:限时十分钟,为猫大人剔除鱼肉全部鱼刺。
影以强行被抹掉毒的淬毒匕首为工具,手法精准绝伦。十分钟时限内,他处理完十一条鲜鱼,每一根鱼刺都完整剔除,鱼肉完好无损,分毫未损。
骷髅甲当场盖章核准,落印的指尖甚至微微震颤。
事后,他在值守日志中郑重写下:此人刀法造诣,我辈望尘莫及。建议兼任厨房辅职,负责食材精细处理。
魔王静静翻阅着影呈上的密卷,黑眸沉沉,指尖轻点纸面。理智一遍遍告诫自己:眼下时机未到,大局为重,万万不宜轻举妄动。
......
......
不宜轻举妄动个屁。
敢动他的猫分毫,巴尔,你要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