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剑,看着那团橘色的毛球,同时沉默。
"塞拉斯,"剑灵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借一步说话。"
魔王把年糕连着一块完整的水晶板一起端了出去,交给闻讯赶来的骷髅甲——骷髅甲接猫的手势已经练出了肌肉记忆,托腰,护头,倾角十五度。处理完这些,魔王回到封印室,反手关门。
"说。"
"那只猫,"剑灵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疯癫,静得像一潭深水,"你从哪儿弄来的。"
"召唤事故。"
"不是事故。"剑灵说,"塞拉斯,本剑活了很久。比你的王朝更古老,只有深渊的裂缝和我的生命一样悠长。"
魔王的眉头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此猫身上有一种很陌生的古老气息。"剑灵一字一顿,"很老,很老。"
"多古老。"
剑灵沉默了。剑身上的暗红纹路明明灭灭,像在检索一段过于久远的记忆。封印室里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紫色天空都暗了一层。
"比我还要古老。"它最后说,"比神历纪年,还要老。"
魔王站在原地。
"本剑只在一个地方闻到过近似的气息。"剑灵继续说,
"纪元之前,诸神还没瓜分天空的时候,这片大陆上有过一些更古老的存在。后来它们消失了,神殿的典籍管那次消失叫'诸圣归寂'。再后来,神才成了神。"
"你是说,那只猫——"
"本剑什么都没说。"剑灵立刻撇清,"本剑只说气息像。也可能是它在什么你的什么收藏里打过滚,沾上的。小猫咪嘛,钻到哪里去都不稀奇。"
魔王盯着剑身看了半晌,转身走向门口。
"塞拉斯。"剑灵在他身后叫住他。
"还有事?"
"两件事。"剑灵说,"第一,此事你知我知,被神殿知道了,麻烦的规模会超出你的想象。"
"第二件。"
剑灵的声音难得地迟疑了一下,剑身上的纹路闪了闪,像在组织语言。最后它说:
"水晶柜别修了。"
魔王:"……"
"本剑被封了七百年,怪闷的。"剑灵说,"就搁在这儿,敞着。那猫要是……要是还想磨爪,就,让它来。反正我的剑身结实。"
魔王看着这把杀性至今没消、当年费了他半条命才封印住的凶器,此刻用剑尖别扭地拨弄着一块水晶碎片。
"还有,"剑灵赶在门关上之前又补了一句,"它要是问起本剑——就说本剑是你请来的镇塔前辈,地位崇高,待遇优厚。别提封印的事,丢人。"
"它是猫,听不懂。"
"那可不好说。"剑灵意味深长。
"随你。"他说完,关门走了。
门外,骷髅甲抱着水晶板上的猫等着,鬼火忽闪:"大人,猫大人挪回窝里吗?"
魔王看了一眼。年糕在水晶板上睡得四仰八叉,肚皮朝天,一只爪子还搭在自己脸上,挡光用的。呼噜声平稳绵长,一起一伏。
睡成这样,是搬不得的。猫睡觉搬动一次,下次就换个你找不到的地方睡——《圣兽起居注》第二卷第四章,他昨晚刚读到。
"不必。"魔王解下外袍,蹲下来,盖在猫身上,动作放得很轻。袍子太大,盖上去只露出一个橘色的脑袋和半只爪子。
"就在这儿睡。"他站起身,"守着。"
"是!"
魔王走出十步,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
"暖炉端一个来。走廊风大。"
骷髅甲目送大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低头看看怀里呼呼大睡的猫,又看看她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暗蛛丝王袍,忽然觉得自己见证了什么了不得的历史进程。
他掏出护卫队的联络水晶,向全体队员播报了一条加密讯息:
"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大人刚才给猫大人盖了袍子,重复,大人亲手给猫大人盖了袍子。另,即日起封印室划入猫大人活动区,克尔苏加德大人已确认加入护卫队,编制暂定'固定磨爪岗'。"
水晶那头,全塔各岗位陆续回复收到。最后进来的是地缚灵的声音,飘飘忽忽,带着哭腔:
"太好了……咱们塔,越来越有家的样子了……"
而封印室内,重获自由的上古魔剑克尔苏加德独自立在碎水晶中央,就着窗外的天光,慢慢检查着剑格上那几道新鲜的爪痕。
它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只猫挠它的时候,它剑身上七百年没化开的封印锈,掉了。连着锈一起淡下去的,还有它体内那股缠了千年的、化不开的戾气。
现在它只觉得——
痒。还想被挠。
"……糟了。"上古凶器喃喃自语,"本剑好像完了。"
当天夜里,魔塔值夜的卫兵们都听见顶层传来一阵低低的、金属质的哼唱。曲调古怪,不成调子,但意外地不难听。后来有人考证,那是纪元前的一首摇篮曲,失传了上千年,全大陆会唱的可能只剩一把剑了。
原来没有声带的上古宝剑也会练习唱歌。
只等练好了,下次那只猫来磨爪的时候,唱给它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