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觉得脑海里萦绕着百般思绪,理不清堵得难受,我想大声地反驳塞勒斯,可偏偏又不知道要从哪说起。
塞勒斯还诚恳地表示:“都是些小事,您不用在意。”
他或许以为我的沉默,是想组织语言对他表达谢意。
好吧……或许是我想多了。
身上总隐隐泛着疼,让我刚说了几句话便感到疲惫,最后我只能又趴回塞勒斯身上问:“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石头村?”
塞勒斯颠了颠背,想让我趴得更舒服些:“快到了。”
不知怎的,在这空旷的黑夜中,他的声音听起来忽然有些飘远,“您再睡一会吧,到了我会叫您的。”
塞勒斯的盔甲上透出源源不断的寒意,在夜色中冒出一种长久不见光日的冷。
我被那种冷包裹,又感受到了刚醒来时那种被冻僵直的痛。
前方的人型影影绰绰,依稀可见同伴们的身影。我勉强从他们身上的轮廓辨出了他们的身份。
只是我醒了这么久,竟然始终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问候我一声。
那种怪异感又出现了。
“我想下去。”我对塞勒斯说道。
塞勒斯没说话,只是默默加重了手里的力道。tun 上的温度已经热得惊人了。
“……塞勒斯,放我下来。”我第一次用命令的语气说。
“那好吧。”他异常轻快地说道。
腰和屁股上的手毫无预兆地松开了,我猝不及防地跌了下去,摔到荒地上。
碎石一下子割破了我的手,鲜血和疼痛一起涌了出来。
塞勒斯站在我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都说了让你再睡一会,急什么?”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怔怔地重复:“我们要去、我们要去石头村……对的!那里有异常,得赶紧去看看!”
塞勒斯似乎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他指向前方浓重的夜色:“可我们不是已经到了吗?”
我们……到了?
我恍惚地抬起头,便见前面本该一路沉浸深夜里的灰草戛然而止,一片灰白的房屋悄无声息地立在那里。
那片屋子和太阳小镇的风格极为相似,就像是把太阳小镇的房子拆下来,重新拼好的一样。尤其是那层墙壁上涂抹的白色灰,在这没有月光的夜中,露出一种像骨灰一样刺眼的白。
刚刚那里有东西吗?
没有。
我听见自己心里肯定地说道。
我记得很清楚,前面是一片在黑夜里蛰伏的荒原,黑漆漆的,就像是野兽的嘴,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东西。
而现在,那座村庄就像是迎风见长的杂草,在我摔了个跤的功夫便悄然滋生。
不对!这不对!
绝对有哪里出了问题!
塞勒斯问:“你说什么?”
“我说,这里,不对劲……”
我话音刚落,前面本来在整齐划一安静走路的同伴们,忽然停住了脚。
他们所有人齐齐地转过身望着我,异口同声地问道:“不对?”
“……我,这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喃喃地嘟囔。
他们不依不饶,又问道:“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就连你们也不对!
我心里发毛,干涩地问:“你、你们……到底怎么了?”
所有人都奇怪地看着我,仿佛我问了一个天真可笑的问题。
或许是这里没有任何的光亮,我发现他们的眼睛黑漆漆的,就像是凝固的暗影,他们盯着我,那暗影也想把我吞噬掉。
塞勒斯问:“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走?”
我摇摇头:“不……”
所有人又异口同声地问:“石头村已经到了,你为什么不走?”
他们所有人都紧紧地盯着我,每一只黑色的瞳孔表面都映出一个很小的我,十几个我站在他们眼睛里,面色苍白,嘴唇发抖。
我被那毛骨悚然的眼神看得汗毛直立,皮肉上泛起一层又一层的寒栗:“你们什么时候看见那里有村庄的?”
“它一直就在那里。”
“它一直就在那里。”
“它一直就在那里。”
每个人都这样张口说道,我看着他们的嘴张张合合,一句贴着一句,到最后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张嘴说话。
我打了个寒颤,我下意识抱起胳膊,手掌下凝起寒栗的凸起异常明显。它们一层层从皮肤上耸立,抓住我的寒毛,像虫子一样爬了出来。
不!!!
就是虫子!!!!
我惊骇地低下头,看见密密麻麻的虫子从毛孔中挤了出来,它们足尖勾住寒毛,顺着我衣服纤维向上爬。
从小腿爬到胯骨,从锁骨爬到肩膀,又从脊椎重新钻回肋骨。我听到它们脚步和牙齿的声音重叠,它们攒动足肢、它们启张啮齿。
它们举起螯器,张开嘴撕扯住我的皮肉。
被虫群撕咬的疼痛再次袭来,我似乎记起了那个梦。
祂们啃食着我的血肉、祂们咀嚼着我的骨骼、祂们吞噬着我的一切。
我惊恐地低下头,我的皮肤依旧好端端的,细腻白皙一如往昔,但是我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被撕碎成了很多块。
肩膀飞到了荒草上,手臂坠到了石缝中,它们咬着我的头皮,拖着我的脑袋爬向那片灰白的村庄,双腿还留在原地。
我的同伴们就站在旁边,安静地注视着我,他们黑色的眼神中溢满着着迷,贪婪和欲望的目光一遍遍扫过我凌乱的□□。
“救……”
“救救我……”
我的头颅距离村庄越来越近,那灰白的墙壁离我越来越近,我几乎能触碰到它身上发出的光。
我知道,我就要死了。
祂吞噬了我。
□□与灵魂都被啃食殆尽。
我的眼角落下无力的泪水。
蓦地,那些虫子忽然消失了,我的头发散落在原地,头颅倏然滞止。
刺眼的白变成了塞勒斯黑色的眼睛。他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我所有的无力恐惧:“哭什么?”
我知道,他阻止了那些虫子,但这并不值得欢喜。
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我听见灵魂深处每一根神经都在扯着嗓子恐惧地哀嚎。
我猛地打了一个激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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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睛,天旋地转。
胸口闷痛得发紧,我大口大口地吸气,喉咙却忘了怎么作用,那团气卡在气管里,逼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旁边有人叹了一口气,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
过了好久,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肺里的空气又干又浊,头顶的探照灯停止了闪烁,斜光歪歪斜斜地落到石壁上,把每一道缝都照得很清晰。
这里是遗址。
我还在“我的遗址”里。
虽然刚睡醒的眼睛还有些模糊,但是这里至少是安全的,有一个结实温暖的胸抱着我。
恺撒耐心地拍着斯蒂芬的背,看着他缩在自己怀里,就像是一只落水的小鸡仔一样发抖。
这里的温度并不高,但是也不低,但他的牙齿却一下又一下地打着冷颤,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身上冒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真可怜。
恺撒在心里暗喟。
他轻轻地将被冷汗打湿的头发别到耳后,凑到斯蒂芬耳边问:“怎么?做噩梦了?”
我猛地惊惶抬头。
这个声音……
有一瞬间和梦里那句“哭什么?”重叠在一起。
梦中深入骨髓的恐惧几乎条件反射地让我站立起来。
我恍惚地看着恺撒的眉眼,梦中的记忆却开始消褪。
那个声音真的像吗?或许只是我刚刚还没睡醒而已。
我舒了一口气,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