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以后，沈疏桐发现自家硅基生物技术越来越好了，这种“好”不同于往日十几年夫妻间的默契，而来自于一种精准的预测。

4.此世告白

常玉自小散养，算是没爹没娘，也因此，他在成长过程中缺乏观察正常夫妻相处的机会。然而，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他性格里到底带着点南城本地男人的封建大男子主义，具体表现在：男人就是得疼自家媳妇儿的，不能外包的家务活那是能不让媳妇儿干就不让媳妇儿干，以及工资卡上交给媳妇儿。至于自己有多少零花钱，那得看媳妇儿心情——这一点他在高二时就做到了。他的银行卡早早交给了沈疏桐，其后几年里，帮人写代码、画画稿酬等外快也都是在拿到的第一时间就眼巴巴捧给沈疏桐，然后心满意足地得到一顿夸夸。

他们南城本地有点能力的男人，一概如此，这些人打心眼里认为，媳妇愿意收工资卡，那才是真正认可他们，谈了恋爱后要是不收，小青年们估计要寤寐思服。

其实这些直男大老爷们也有自己的小心机，媳妇儿收了工资卡，他们也是很有好处的——逢年过节再也不必抓耳挠腮、费尽心思地准备礼物和惊喜来表达爱意，那可真是大解放了。全副家产都在媳妇儿手上，但凡脑子正常点的女孩子都不会去玩那一套“你又忙糊涂了没给我准备礼物”又或者“今年的花又是这么简单粗暴的99朵玫瑰你是不是不爱我了”的戏码，被自家丈夫全心信任着的姑娘们想要什么也无需等到过节，想买什么当即就买了。这极大地照顾了社畜们岌岌可危的心理健康，架吵得少了，也就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培养感情了，实在一举多得。

常玉却在惊喜和仪式感上显得格外精力旺盛。

他这个人，你叫他上学、挣钱、健身，他会毫不挣扎地躺下摆烂。真是的，学有什么好上的，老子还不如直接躺下打一局游戏呢。至于钱，那够花不饿死不就行了，怎么活不是活？而大汗淋漓地健身，神经病吧，肚子上长肉又怎么了，老子乐意啊。

但你如果告诉他，和沈疏桐一起上学，挣很多很多的钱和沈疏桐造一个小家，健身练腹肌臀肌可以色|诱沈疏桐，他又会立即支棱起来，干活倍有劲儿。说到底，常玉就是个“沈疏桐脑袋”。

2023年7月初，两人一齐收到了红色的U大录取通知书。此刻万事俱备，只欠告白，常玉脑子里的鬼点子也一个接一个的生根发芽。

两人暑期均需提前进组学习，假期只有8月1日到8月14日的短短14天。常玉思虑再三，多番查阅资料，最终敲定了青甘大环线的自驾游计划。

从南城起飞，于海拔2261米的西宁市落地，而后租车出行。

西宁西南的莲花山坳中，塔尔寺的红墙白塔静默伫立，寺内外时常可见信徒一步一叩首地磕长头。常玉牵着沈疏桐，顺时钟绕墙而行，两人交握的手虔诚地拨动转经筒，远处经堂的袅袅梵音依稀随风渡来。

自西宁市出发，沿G109国道前行，翻过日月山即进入青藏高原，皑皑雪山环抱之下，一泓黛蓝的湖水就在眼前。晴朗的夏季，浩渺的翠色青海湖与岸边嫩黄的油菜花交相辉映。车继续往前行驶，辄进入柴达木盆地，茶卡盐湖便在天地一线之间，天光云影倾倒其间，宛如置身梦幻的天堂。

9天的时间，他们途径琥珀黄与苹果绿交织的察尔汗盐湖，翻过充满压迫感的万山之祖昆仑，而后折向315国道落差悬殊的U型公路，往乌特素水上雅丹而去，山水相交，形成了戈壁千岛湖的奇观。观赏完位于茫崖市的“恶魔之眼”艾肯泉后，两人自315国道转进S305，路过了炭黑白霜的黑独山、千年底蕴的敦煌莫高窟、沙动成响的鸣沙山与澄静如波的月牙泉、森严雄浑的嘉峪关，最终停在卓尔山与祁连山大草原。

一望无际的茫茫草野上，高原旷古的风拂过情人的发丝与脸颊。

常玉遥遥一指远处的卓尔山与阿咪东索山，对沈疏桐道：“传闻祂们是一对深情相爱的神，坐落在此处，共同庇佑着祁连山下的万物生发。”

常玉捏着沈疏桐的指尖单膝跪下，傍晚时分，落日余晖倾泻在云顶山巅，他就在那片冷绿与暖橘的光影中，仰首向他此生唯一的信仰祈愿：“我问过亘古时代诞生的无垠湖泊，问过大地深陷的疮疤，问过肃穆的雪山与千年的冻土，问过塔尔寺的菩提，问过壁画里的飞天女神，问过征虏大将军冯胜与雄关厚重的城墙，问过卓尔山神，我向自荒古时代至今的人文与景物祈祷与倾诉……我现在要问问你，你仍然愿意赐予我，做你独一无二玫瑰的眷顾吗？”

“常玉……常玉他是大千世界里一个平庸又笨拙的人，他一无所有，唯独剩下一步一叩首的爱意。”

沈疏桐笑起来，她的笑与她的泪光在壮丽的日光下是同一种色泽，她的手抚过眼前男人裸露的脆弱脖颈，哽咽道：“等你很久啦。”

常玉于是如愿以偿地为她献上一条云朵般柔和的哈达，那是他在西宁市特意请来的，藏族的老阿妈笑着对他说：“圣洁的哈达承载的情谊会像雅鲁藏布江奔腾不息的河水一样长。”

他在整整9天的戈壁沙滩旅途上，将厚重的哈达珍藏在背包里，一丝尘埃也不曾沾染。而今，这条哈达终得以见证天光下的宿命与缘分。

——说不定真的曾有人在某一个时空，顶着酷烈的阳光与冷风，沿崎岖的山路一步一叩首往圣山而去，才得此世的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