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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搓衣板×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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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怎么知道赌车的?”也不是“你有没有赌过车?”,而是“你赌过车,”,如果不是为了留有一丝余地,兴许沈疏桐说话时连“对吗?”都不会带上。

她太敏锐了。

常玉的仿生手指颤了颤,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手不由自主地推了推鬓边的镜框。

沈疏桐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语调变得森然:“常玉——”

常玉背后发凉——他怀疑是自己的温度觉传感器坏了,他声线抖了抖:“媳、媳妇儿,十几年都没去过了。”

“十几年都没去过了……所以是上辈子去过?为什么要去?”沈疏桐觉得心疼,她知道,她的常玉不会是那样追求刺激、漠视他人生命的人,当时是发生了什么促使他去赌车?

然而她忽略了一点,常玉或许不会漠视他人的生命,但他会漠视自己的,在一些极端的时刻,他甚至拥有很强的自毁倾向。

常玉不知该如何回答,让他说什么好呢?

——因为我匮乏到没有能力保护你。因为我那时没有钱只有一条烂命。因为……有一天你可怜我的狼狈,抱了抱我,而我在那个一触即分的拥抱里,嗅闻到了罂|粟花的芬芳,我无可救药地上瘾了。

这些他都不能宣之于口,于是只好说:“桐桐,往后再没有了,你不要害怕。”他想了想,又重复了一句:“你不要害怕。”

他决议把话题带偏,于是主动道:“你让我查的冯氏违规使用脑机接口的证据,也有眉目了,此外,还顺道查出了冯氏违规进行临床试验的证据。”

沈疏桐对于他转移话题的行为心知肚明,但决定以后再盘问这家伙到底瞒着自己干了多少危险的事情,此刻她顺坡下驴:“怎么说?”

“脑机接口设备在编解码神经信号时,也就是大众所说的‘读脑’过程,功耗极大,冯氏相关大楼的用电、散热都是实打实的证据,此外,设备运行过程中会产生独特的电磁泄漏与热辐射特征,这些只需在冯氏实验大楼对面架设高灵敏的仪器即可监测。但这些都不是直接证据,如果想拿到直接证据的话……我在从与冯氏脑机接口设备相连的计算机中逃逸时,没有完全删除自己的备份,也就是说,冯氏的计算机里,现在有一个休眠的我,可以从内部爬取他们的系统运行日志与硬件指纹,伪装成常规数据包,公开到互联网上或发送到监管部门,相关人员自然会追查。”

“那你就有被发现的可能,他们可不知道你是常玉,只会以为是‘AI’产生‘自我意识’攻击人类,说不好是你的情况还是冯氏违规使用脑机接口更让监管部门警惕。你会有危险——”

“不会,桐桐。”常玉温声安抚自己的妻子,“我会在数据上传公网前,让复制品运行一个死循环计算,如无限递归圆周率,核心处理器温度飙升至90℃以上时,主板会强制断电,这只是第一手准备。此外,你知道,脑机接口设备常带有用于神经刺激的高压放电模块,必要时,可直接用高压电容击穿主板造成物理损坏。从数据上传到被追踪,这期间有3-5秒的时间窗口,足够复制品自杀了。”

真正的AI可能不会如此忠诚地执行“自杀”式命令,但常玉不是AI,他更像是一个人机一体的特殊硅基生物,为了达到目的,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死自己埋藏已久的“镜像复制体”,这使得整个计划几乎毫无破绽。

他和沈疏桐都不希望再有下一个“常玉式的悲剧”发生了。

203x年的脑机接口技术已十分先进,但实际上从未开放民用,只存在于军方研究所,连实验室与特殊医疗领域的使用都受到极其严格的监管,这背后体现了诸多监管者的深思熟虑。试想,一项可以完全读取、控制人类大脑的技术,一旦全面开源,将会造成怎样不可估量的后果,首当其冲的必然是数亿在生活中苦苦挣扎的普通民众。

一旦设备开放民用,往小了说,富人可以借助脑机接口提升自己小孩的学习能力及执行能力,穷人却不得其法,社会的贫富差距会极速增加。往大了说,所有人的生命安全、思想自由都将无法保证,甚至,脑机接口控制下的人类,还可以称之为人吗?他的思想,他的热爱,是来源他本身,又或是仪器编码进他脑内的一连串神经放电呢?

闭环调节的脑机接口到底是治愈神经精神疾病的希望,还是一包裹着蜜糖的砒霜呢?没有人敢轻易打开这个潘多拉魔盒。

在这样的监管环境下,冯氏何以获取一套高精度的脑机接口设备并应用于人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人细思极恐。常玉绝非第一个受害者,如果不将他们的行为公之于众,常玉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受害者。

沈疏桐沉默片刻,同意了常玉的计划:“好,你要小心。另外,你方才说他们违规进行临床试验,是指什么?”

“唔,这是无意间发现的,冯氏十几年前合作的临床研究外包机构使用的电子数据采集系统是一个老旧平台,存在系统漏洞……从这个漏洞里抓取了原始数据备份,发现他们修改了真实数据,并且瞒报了受试者的不良反应。”

沈疏桐听了,没再说话,两人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普通人,如若不是走投无路,救无可救,绝不会去参与临床试验,可生活的大浪,又往往是当先打在这些绝望的人身上。我们要多努力多努力地活着,才能确保生活的小船不被一个突然的浪头打翻,一家人得以龟缩在一个破旧的船篷里取暖呢?或许大多数人本没有什么长成大人物的想法,他们的愿望兴许只是,可以爽快掏钱给女儿买一个新玩具,小孩开学前自己不必为了上万的学费发愁,爸爸妈妈在ICU里时自己不必做出取舍,又或者很简单很简单的愿望——每天下班都能一点也不肉痛地掏钱买一杯奶茶,然后大声说——我才不怕老了得糖尿病呢,我现在快乐就行了。

有人在赌车,有人被一文钱难倒。

数日后。

XX财经新闻报导:“常氏再爆丑闻,高管增持难挽颓势,中农药企上半年跌幅位居行业前列,市场情绪降至冰点……”后续相关新闻持续发酵。

沈疏桐逢低买入,小幅建仓,随后请常玉帮忙,以赠与的方式分批过户至常中农其他41个私生子女名下。

与此同时,冯氏违规临床试验及违法私自研究脑机接口的消息被全面放出,引起了轩然大波。除常玉暗中公开的脑机接口设备“系统运行日志”及冯氏大楼用电、散热异常等铁证,许多闻风而来的民间科学家也自发加入了监督的队伍,冯氏的黑料如同雨后的春笋,一茬接一茬,一时之间,互联网上鸡飞狗跳,相关监管机构连日加班。

常氏没有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绝佳机会,接连指控冯氏恶意侵权、窃取商业机密等,并适时的放出了自家已与U大合作,得到了明星抗癌药物A的专利授权,即将以颠覆既往生产方式的技术大批量生产抗癌药物A,为广大患者带来福音的消息。抗癌药物A是常氏与冯氏的重要生产管线,这一消息的放出,无异于给处于风口浪尖的冯氏锤下了致命一击。新技术的出现使得冯氏的核心资产全面折旧,订单归零,现金流断裂,短短数日之内,市值蒸发上百亿。昔日的行业龙头一朝陷落深渊,再无上浮可能。

冯氏凋敝引起的市场波动告一段落后,常玉已将沈疏桐分批买入的常氏股份全部转让至自己素未谋面的兄弟姐妹名下。

这一年的9月,一则消息在圈内迅速传播“中农药企临时股东大会召开,41位新股东现身,或系董事长常中农私生子女,常氏方将平息的家族内斗是否将战火重燃……”

临时股东大会上,这41位虽有血缘关系却未曾相见的兄弟姐妹俱是一脸惊奇,有大胆的人直接问:“你是……”

被问话的人也不遮遮掩掩:“我收到一家事务所的发函,说是老爷子的另一个私生子,好像是叫常玉来着,死前把若干股公司股票转移到了我名下,只需要我出席这次的股东大会就能完成过户手续。平白送到手上的事儿,又没有危险,干嘛不来呢。等这破会开完我就把股票全抛了,捞点小钱攒着就行咯,至于老头子家里这摊浑水,谁想卷进去呢,我是混吃等死,又不是真想死。听说今年老头家里内斗,死了俩呢……”

“是呢……你说的有理,有钱也得有命花啊。而且常氏最近的股价和跳楼机似的,我们普通人还是不要轻易下水,免得连裤衩都没了,不如此刻捞点小利就赶紧收手……”

“对对,是的!”

中农药企,常中农办公室内。

他早已不复年轻时的风流潇洒模样了,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残酷的痕迹,白发苍苍的老人独自坐在桌后,望着铺天盖地的报道脸色铁青。

是,他年轻时是有这样那样的小爱好,尤其喜欢鲜嫩的小姑娘,偶尔有中意的,威逼利诱上点无伤大雅的小手段,他也不觉得有什么,搞出孩子了,那也没什么,生下来就是了,无非就是几百万的抚养费嘛。哦,你说孩子妈的人生?那些没见识的女人,空有一张脸,要不是自己看上了,一辈子都没见到这么多钱的机会,几十上百万的分手费,还不够她们闭嘴的吗?再说感情这种事情,自来是你情我愿,我得到我想要的,她们也得到她们想要的,这有什么不好?

可想归想,他心里也是清楚,这样的事情是难登大雅之堂的。既往的媒体报导多只是捕风捉影,没有铁证在前,可眼下几十个常姓股东一齐出现在临时股东大会上,就由不得他置之不理了。他正苦苦思索如何将事件的影响程度降至最低,一个人影粗暴地闯进了他的办公室。

——是常平。

常平冲至常中农的桌前,双手按压在桌上,倾身向前,逼问常中农:“爸,我以为……我以为……你怎么就这么不愿意承认我这个儿子吗?你宁可把那些废物全部接回,将股权转让给他们,甚至不惜自己因此丑闻缠身,也不愿意把公司交到我手上,对吗?你还想培养几个儿子?”

常平不敢说出口的是,他以为大哥常秉筠不在了,他总会是父亲最认可的儿子。从小到大,他就知道自己出生不正,自己的母亲在父亲与原配夫人吵架期间,趁虚而入,生下了他。他本是要和父亲那些随意处置的私生子一般的,奈何他有个强势聪慧的母亲,他因而得以留下,长大后在母亲的教导下进入常氏周旋。可他知道,父亲最放在心上的,永远是他的夫人与常秉筠,其他人再怎样也越不过去。他那么努力,也接触不到公司的核心业务,反而是被当作了父亲和大哥的黑手套,这叫他如何咽下这口气?他在阴暗的角落里发芽生长,终于叫他等到了机会,今年上半年,趁着常秉筠外出,他意欲一击致命,岂料消息走漏,他不得不陷入了与父亲的激烈博弈中。

父亲希望保下常秉筠,而越是如此,他越想要常秉筠死。可他没料到,常秉筠死了,他还是没得到自己想要的……

常中农本就情绪不稳,此时被常平骤然一激,剧烈喘气,他手颤抖着,望着儿子的眼睛,想说“不是我”,却突然栽倒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常平见父亲倒地,本是下意识地要扶,然而他手伸至父亲胸前,蓦地停住,办公室里一个人也没有,他静静地在地上蹲了半晌,光可鉴人的瓷砖倒映出他变幻莫测的神色。

不知过了多久,常平站起身来,扶着桌子缓了缓久蹲的酸麻,最后瞧了一眼他的父亲,转身出门去了。走至董事长办公室门边的秘书办事处,他嘱咐道:“董事长累了,睡着了,没有急事不要进去打扰他。”

“好的。”秘书回答道。

常平抖着手,一步一步地离开了。他觉得欣喜,又觉得恐惧,还有一种诺大的空落感向他袭来,但眼下,这些都不重要了——他赢了。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我赢了。

常中农的死为常氏的混乱敲响了第一声丧钟,紧接着的散户闻讯抛售股票——主要是常中农还在世的41个私生子女,他们每人约持股0.24%,总计10%左右,则是敲响了第二声丧钟。

常氏家族内部已无力监管企业,南城市地方部门直接介入,这一年,又一家南城顶级世家没落,而普通人的生活并没有受到多大影响,他们照常上班,摸鱼,下班,看日出又看日落。

沈疏桐的小日子也是一如既往,她和地方部门接洽了专利的后续事宜,新生产的抗癌药物A,到底顺利流入市场,流入万千心怀希望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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