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松弛不仅使得沈疏桐做事更有动力,更释放她压抑日久的天性。常玉惊奇地发现,这瞧着文弱秀雅的姑娘,居然带着一点搞极限户外运动的疯批属性。
具体表现在,沈疏桐曾计划半夜从U大出发,沿路骑行几十公里去大湖边看日出,她还努力做家教攒钱买单反和三脚架,期望有朝一日去南城市周遭的几座名山拍星空。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分明小小的一只,头顶还不到常玉下巴高,身体里却潜藏着用不完的精力和能量。
日出和星空暂时没有看成,他们先一起看了日落。
10月1日,南城市郊区将举行一场户外运动爱好者的盛典——百公里徒步毅行挑战。赛事分为3组,亲子组15KM;情侣组52.1KM;终点赛100KM。赛事路线环绕南城湖而成,如今湖水治理颇有成效,沿岸风景雅致自然,与城市截然不同。
九月中旬的某天,两人一起吃午饭时,沈疏桐偶然看见赛事宣传链接,立即兴致勃勃地拿给常玉看。常玉差点惊掉下巴,但沈疏桐一双亮晶晶的眼期待地看着他,他一个拒绝的字都说不出口,只好舍命陪君子。
15KM沈疏桐嫌不过瘾,100KM又太长,非专业运动员走完后估计接下来一整周人都是废掉的。于是两人一合计,选择了52.1KM,并且为了省钱,报的情侣组。是的,单人参赛者也是可以走52.1KM拿奖牌发朋友圈的,只是单人报名费比情侣组的人均更贵而已。
可恶,赛事举办单位肯定是看不起广大单身狗,不仅要在秀恩爱上伤害他们幼小的心灵,还要在钱包上进行二次伤害。
10月1日清晨,沈疏桐早早起床收拾好所有装备,做好防晒,而后像做贼一样偷偷溜去U大西校区东门,把自己提早点的一束鲜花外卖一整个塞进超大书包里。书包瞬间就膨胀了起来,但实际重量却与外观并不相符合。
不一会儿,常玉抵达东门,一眼瞧见沈疏桐背后的大书包就伸手去拉肩带:“出去徒步怎么还背这么大一个书包?装了些啥玩意儿,给我吧,我给你背。”
沈疏桐轻轻跳开一步,躲开了常玉的手,她不去看他的眼睛,一脸淡定:“没什么,我自己背就行。”
常玉掂了掂书包,发现不重,也没再坚持。
二人坐地铁前往出发点。一下地铁站,沈疏桐就感受到了人们对于赛事的热情,远远地已经飘来出发点的广播音乐了,奔涌的人群中,有年轻的小伙子小姑娘,有微微发福带娃的中年夫妻,有精神矍铄白发苍颜的老头儿,更有一对年轻小夫妻推着几个月小孩儿的婴儿车一起参赛。
九点,一声枪响,洋溢着喜悦的喧嚣人潮随着地面的标记往前奔去,有专业运动员已遥遥领先了!
沈疏桐和常玉并不着急,他们用比寻常步行稍快的速度,沿南城湖一路观景一路前行。
10月,湖边的芦苇荡子早已枯黄,只剩洁白的苇絮随风飘扬,秋风拂过广袤的湖面,带来一阵阵夹着腥味的湖风,远远地能瞅见三两只小船。
中午,两人在15KM处的补给站吃了午饭,主要是香蕉、士力架、红牛等补充能量的食物。稍作休息后,两人继续前行。先头30KM是比较好坚持的,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就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时间过得很快便不觉难熬。
自30KM起,几乎是走半公里,便需要在沿路的石墩子上坐下休息片刻了,不是体力跟不上,而是膝盖已开始隐隐作痛。此时已近黄昏,水天一色处染上了蓝调,偶有几朵层云的边缘泛出金色的光辉,那金色又渐渐被抹上赭红的颜料,一片金红交错里,滚圆的落日消融在地平线里。
湖面的粼粼波光也变得红彤彤,一两尾鱼不时跃出,与两岸的徒步者们一道欣赏这神明的恩赐。
他们此时身处一座废弃的旧码头,周遭野草丛生,还停泊着一艘锈蚀的渔船,时光在它的身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它再也不能启航。
人声逐渐寥落,休息充足的挑战者们三三两两起身,前路还很长,不出意外,他们大约要九十点才能抵达情侣组的半程赛事终点。
沈疏桐却并不着急,她坐在码头的台阶上,静静围观着天穹被浓墨深染。最后一丝微光消失殆尽时,她心跳不可抑制地快起来。湖边一片寂静,偶尔扑通的一两声,不知是鱼落入水面,又或是她响亮得过分的心跳。
她也不回头,就那样望着远方,轻声道:“喂,常玉,19岁生日快乐啊。”
常玉本是站在她身后默默注视着她,闻言笑起来:“真好,你又陪我过了一个生日。”他想了想一整天的经历,道:“这个生日,确实过得很不寻常。”,尝试了一些以往从不敢想之事,意识到只要有心,生活中会有许多新奇与小确幸。
说着,他走下一步台阶,在沈疏桐身侧坐下。
沈疏桐笑:“那你今天生日,有没有什么愿望呀?”
“愿望嘛,有很多,人总是贪心的嘛。不过眼下,却觉得就这样,已经很满足了。”
——和你一起做平凡安宁的人,能够安安静静看一场日落,已经很满足了。
“唔,那你生日不许愿,我就许愿咯。人每年生日都有一个愿望,你不许,就平白浪费了,不如我来许。”
常玉拖着腮,轻笑了起来,想去拽她的耳垂,最终只是帮她把歪了的帽檐扶正,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呢,还要用别人的生日愿望许愿。不过如果是你的话,我会大方地同意你借愿望的请求的。说吧,要许什么愿?”
夜色下,沈疏桐偏头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常玉的眼里还是藏不住的爱意。她笑起来,伸出一只手捂住常玉的双眼:“你不许动。”
说着,她另一只手拉开书包拉链,单手捧出花束——那是一束玫瑰为主,辅以洋桔梗,尤加利叶,小雏菊装饰的花束。沈疏桐单手捧好花束,另一只手仍是捂着常玉的眼,走至常玉身前的台阶下,她问:“常玉,你觉得,今天的落日好看吗?”
“好看啊。”和你一起看的落日没有不好看的。
“那,我已经一个人看了四十四场日落了,你愿意以后的每一场落日都陪我一起看吗?”沈疏桐捂着常玉的手放下,双手捧着花束递给常玉。
昏暗的夜色里,只有零星一两点灯光。
常玉望着眼前的花束,呆呆地忘了反应。心跳在湖里炸开,血液蔓延向四肢百骸,震天的喜悦与酸楚,夹杂着惶恐一齐向他涌来。
他仰头望向沈疏桐,那几乎是一个引颈受戮的姿势,他一寸一寸描摹眼前人的面容。
很久很久以后,常玉回想起这一幕,都无法命名当时的感受。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跨越时空而来的旅人终有了休憩的锚点。他上辈子23岁那年握着方向盘在各种极限赛道玩命赌车的惊险,假装若无其事地在机场和沈疏桐告别,把她送出国时的委屈和不舍,又或是,那其间甚至藏着零星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不甘,都在这一刻少女温柔的注视中,被星光与湖风吹散了。
他洒脱又怅然地大笑,笑着笑着又混入少许苦涩。他心想,这真是,真是很艰难的割舍啊。
常玉站起身来,他扶住沈疏桐的双肩,示意她去看广阔的湖面。他对沈疏桐道:“过于绵长的湖岸线,有时看起来就像大海。如果南海里有一尾鲸,它从未去过其他海域,却认为自己唯爱南海的落日。它怎么知道是真的呢?兴许只是它从未见过其他大海的落日。”
沈疏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常玉制止了她,他温柔地将她的鬓发别至耳后,几乎是强压着哽咽地道:“沈疏桐,我是一个古板又小气的人,我才不会允许你像学校里那些把恋爱当游戏玩的人一样来对我,我和人相爱的话,就要一辈子抓住人不放了,要结婚,要每天一起吃饭、睡觉,如果她乐意的话,我还想和她一起有个宝宝。”
“可你才19岁,你将来有很广阔的人生,会博士毕业,会出国念博后,会开创自己的实验室,会认识许许多多优秀的人。你这么好,没有人会不爱你、不待你好。你怎么就知道,自己喜欢的是这个眼下一事无成,甚至连进U大校门都要你帮忙报备的常玉呢?”
常玉从不怀疑自己对沈疏桐的爱意,他在中农药企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天,网瘾少年晚上回家打着游戏却突然开始琢磨沈疏桐名字的含义,从这一刻起,常玉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呆,能从她的名字想到他们的一辈子,连家里房子怎么设计,小孩名姓都安排好了——前提是她愿意。
可沈疏桐不是,她才19岁。19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前额叶都没发育完全,光靠着激素的驱动,是没有办法一直在一起的。起初,大学生们靠着新鲜感或许能坚持数周至数月,可等新鲜感一过,就是无尽的争吵与谩骂,当初在QQ空间和朋友圈有多爱,分手时不体面的人,就能骂得有多难听。
这不是说常玉认为沈疏桐会骂人,他只是觉得,沈疏桐有更大的选择权,她理应充分、审慎地考量自己的爱人。
常玉可以接受自己从未拥有,却无法忍受失去。沈疏桐于他是最妖冶的曼珠陀罗,嗅上一口便无法祛除。如果沈疏桐爱他,又抛弃他,从天堂到地狱的落差,会叫常玉发疯。到那时候,他甚至会、甚至会想把她锁起来,不管她细弱的哀哭,对她做一些……
他阴暗的念头在眼神触及沈疏桐时,就像沙滩的秽物遇上柔和的潮水,顷刻间被清洗干净。
更何况——
他问:“你又为什么爱我呢?”
“如果是因为我对你好、陪伴你,那你不需要爱我,我也会这样待你。而如果你因为我待你好而选择爱我,这和人类对狗的爱毫无分别。沈疏桐,我想要的更多,我是个……很贪心的人,尤其是对你。”
沈疏桐听懂了,眼前这个一看见她就笑起来,满眼盛放的爱意怎么也掩不住的人,他很不自信,很没有安全感。
“哦。”她笑起来,双手捧着花收回来,认真对常玉道:“那你要努力一点哦,你说了,我这么好,很招人喜欢的。你要努力到,等我有一天,从千万朵玫瑰里挑中一枝独一无二的送给你,你能够开开心心,没有一点惶恐地收下它。我会监督你的。”
“好啊。”常玉哈哈大笑,他弯下腰,一把将沈疏桐托上自己的背,三步并作两步沿着码头长长的台阶奔向岸边。
夜风里,沈疏桐伏在他背上,一手捧着花,一手去擦常玉面颊的眼泪:“都走了三十多公里了,你怎么还这么有劲儿呢?”
风声里传来常玉的回答:“我开心啊沈疏桐,这是我最快乐最快乐的一个生日,我收到了最好的生日礼物。将来有一天,我要变成沈疏桐独一无二的玫瑰。”
沈疏桐也笑:“好啊。”
摆烂王常玉连游戏也不打了,只偶尔还画点画挣外快给自己和沈疏桐加餐。他开始卷GPA,卷英语六级成绩,卷托福和雅思,他跑来U大蹭课,申请大学生创新训练项目积累科研经历,开始卷实习,开始早早地准备考研。
沈疏桐保研到哪个学校,他决意就考到哪个学校。
他还第一次开始思考未来的死亡事件,他现在不舍得去死了。他只要一想到未来有别的人陪沈疏桐过生日,陪沈疏桐去试这样那样的奇怪点子,他就嫉妒得发疯。
对沈疏桐的爱意使得他有勇气抗争残酷的命运,那爱意与人类对宠物的爱意迥异,如果一定要命名的话,常玉会把它称作——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另外,告白的事情怎么能让他家小姑娘来做呢?他很努力很努力,终得以有资格去奔赴一场盛大的爱意与告白。
***
三十几岁的沈疏桐着一身柔软的睡衣,居住在常玉打造的安全屋里,在书房的暖灯下看画册。这画的都是她与常玉的过往,那场徒步至今回想起仍是历历在目。
有些人说爱你,是为打造以爱之名的牢笼圈禁你、名正言顺地占有你;而常玉爱沈疏桐,却希望她能成为更好的自己——生长出最流畅漂亮的鳍,自由地在最广阔的海域里纵横,在她最属意的落日余晖下畅游栖息。
沈疏桐看得意犹未尽,翻开下一页,却见空白的画纸上只有一个板板正正的4位密码框,下书一行字:
请输入密码查看。
监测到桐桐连日体重不增,请执行健康饮食计划,体重达标后即可获得密码查看漫画更新内容。要努力哟。
字的右下角还画着一只猫猫打气表情包。
沈疏桐无言半晌,心道:好家伙,难怪今天日记没有再提醒我好好吃饭了,原来在这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