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岁的沈疏桐，要去U大蹭课。这没什么奇怪的，在自由的U大，只要你不扰乱课堂纪律，教授们欢迎任何人蹭课。常玉当年也时常在U大计算机学院蹭课，没办法，隔壁二本院校的教学水平实在比不上U大。

做完这一切，她揉了揉眉心，在椅子里瘫了片刻，而后起身走出出门。她心里想着事儿，就没看路，一开门便猝不及防撞上冷银色的铜墙铁壁。

——是家里的假冒伪劣AI玉兔二号。

“你堵在这干什么？”

玉兔二号作为管家机器人，本身相当于一台顶配的大型计算机，家里能联网的任何物件，小到音响大到书房里的电脑，他都可以远程连接，端看他愿不愿意被沈疏桐发现。

就在方才，沈疏桐开始检索“中农药企”时，他就沉默地站在了书房门前，而后，又眼睁睁地看着沈疏桐检索“常秉筠”，最后甚至登进了校内系统查看金融课程。

他觉得应该阻止沈疏桐，可又不知该怎么阻止。即便知道她敏锐又聪慧，他也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早，仅仅在常玉死后的第15天，5月20日，她就抓到了最关键的线索。

面对沈疏桐的质问，玉兔二号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索性开始装系统故障，他头上的机械眼红光一闪一闪，浮现出一串随机乱码：“滴，检测到……检测到……系统……检测到主人！主人您好，请问有什么我能帮您的吗？”

沈疏桐：“……”她想忽略这个人工智障出门去，想了想还是道：“我要出门，给我开车。”

“哦。”玉兔二号这下不装了，乖乖去收拾出门装备。

靠近楼道时，沈疏桐突然道：“我坐久了有点难受，不坐电梯了，咱们走楼梯下去吧。”

玉兔二号：“！”亲爱的主人，这是次顶层，29楼哎！

玉兔二号的腹诽是不管用的，他的主人打定了主意，他只好老老实实跟在主人身后下楼，机械脚踏出的一瞬间，他那主人回头上下扫视他片刻，道：“你走前面，不然我怕你突然系统故障了往下倒压住我。”

玉兔二号遵命，机械脚在楼道里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不知道的还以为在闹鬼。

沈疏桐走在他身后，一刻也不眨眼地盯着玉兔二号的脚。这楼道的阶梯不算窄，但也不宽，阶梯的地板砖在靠近上下两级交界处布有一条细长的花纹线，将每级的台阶一分为二，大的那一部分约占总面积的7/8。

这时候，一般人上下楼梯是不会管自己踩不踩线的，但常玉会，他强迫症一样不踩楼梯线，这没什么道理，就像有人就不爱吃香菜一样没道理。

为了机械稳定，也为了承重，玉兔二号的机械脚做得比成年男性要稍大，在这样陡峭又光线昏沉的楼道内，他的脚步却完全避开了台阶的花纹线。

他出门前被沈疏桐上网浏览的内容搅乱了心思，正兀自一步一步走得刻板，等到他们已经下了好几层楼才突然惊醒过来。如果金属合金能分泌液体的话，他此刻一定满头大汗了。

他不确定沈疏桐此行是否蓄意，按照经验，大概率是的，但玉兔二号潜意识忽略，或者说不敢面对这一点。他开始装死，半晌后期期艾艾道：“主人，我的机械膝盖最近出现了故障，我们要不还是走电梯吧……”

沈疏桐扫了他一眼，掠过他走向电梯间，背影无端肃杀，只听她道：“我建议，你最好还是有一个好膝盖。”

玉兔二号心头发冷，讷讷不言跟随在沈疏桐身后，上了车，他问：“去哪儿？”

沈疏桐扫了一眼不偏一分角度的方向盘，一字一顿道：“XQ机场。”

——有些人停车前，会把方向盘完全挪正再熄火。

有些人开车起步永远平缓得像船。哦，今天不一样了。他问：“机场……你要出远门吗？”

“去机场到达层，在停车场收费前出来，直接回市内，记得走绕城高速。”

“去那干嘛？”

“你知道自己是一个AI吗？一个合格的AI是不应该有那么多问题的。”

“哦。”玉兔二号垂头丧气。

“一个假冒伪劣的AI是会被送垃圾回收站的哦。”沈疏桐冷不丁道。

“你不能……把我丢掉。”

“为什么？”

“我是……常玉送你的。你爱他，很爱。”

“可他死了，这年头断没有守寡的道理，我可以爱其他人。”沈疏桐扭头看向车窗外，注视着沉沉夜色。

“哦。”玉兔二号手抖了抖，这个机械大块头看起来要哭了似的，机械眼频闪红光，此时是真出现了乱码，但奇异的是，乱码状态下，他也把车稳稳开了出去。

夜风从车窗吹进来，沈疏桐发丝飞舞，她突兀地说：“常玉死在绕城高速，我想去看看他。”

——哦，原来是死在那里吗？玉兔二号昏昏沉沉地想，所以你去看看他，是要和他告别，从此开启新生活，爱其他人了吗？什么人那么好运气能被你爱啊？真是可恶，可气，可恨，恨得要掉眼泪。

可AI是不会生气的，AI也不会掉眼泪。

玉兔二号很有些焦躁，车停在十字路口，红灯的等待期间，他机械手指无意识地规律敲击方向盘，敲了不到一会儿，又突然缩回了手指。沈疏桐透过半开的车窗玻璃瞥见他这个动作，没有说话。

车从市中心到XQ机场，又从机场绕回市中心，一路上，一人一机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有在经过绕城高速上某一路段时，沈疏桐死死扒在车窗上，盯着那一小截路不肯眨眼。玉兔二号于是知道，那就是常玉丧生的地方了，他刻意放缓了速度，让沈疏桐有多一点的时间可以看个够。路面的血色早被洗干净了，又是在黑夜，自然是什么也看不出，可车开出去好远了，沈疏桐仍是贴着车窗，不肯回头。

下车时，玉兔二号去替沈疏桐开门，门一拉开，车内扶手上一片晶亮的水渍。是眼泪，玉兔二号想，他开足了动力马达，才艰难地移开了视线。

203x年5月21日那天，沈疏桐出门工作去了，玉兔二号一个机在家瞎转悠。

早上9：25，下课铃响。沈疏桐关掉PPT，对底下雀跃的同学们讲：“本来今天想加个课堂小测的，看看你们哪些同学又翘早课了，哪些即便来了也是神游天外不认真听的，但考虑到今天5月21日，你们小朋友要过节，要是今天挂了小测影响过节心情就不好了。这次先放你们一马，就留到下周啊。同学们回去也和自己睡过头的朋友们提一嘴，下周一定要来啊。就这样，下课。”

“芜湖~”朝气蓬勃的本科生们发出一声震天欢呼，有胆大的好事者事先不知情，在教室里大声问：“老师也还很年轻，今天是不是也要过节啊，怕今天小测改了我们的试卷影响过节心情。”

教室里一片起哄声，沈疏桐温和笑笑：“是的，老师今天也过节。大家下周见。”

9：45，沈疏桐抵达东校区五教，坐在不起眼的最后几排，开始她的蹭课大业。而这时，不知在因什么心烦意乱而在屋内转来转去的玉兔二号终于找到了事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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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键入几行代码覆盖指令，劫持了自家监控的视频流，用片刻前的空镜像GIF循环一样推送到了沈疏桐手机端的监控APP上。

U大东校区，五教《公司金融》课程上，沈疏桐瞥了一眼手机弹窗内容“警告：1-5号家用监控图像累计连续1000帧画面像素点无任何噪点变化。”

沈疏桐早觉得自家监控不对劲了，前几天写了一个“像素差异热力图脚本”用来抓取监控视频，而目前的手机弹窗内容，说人话就是：监控录像在长时间播放重复内容。

沈疏桐挑起眉尖，推了推眼镜，继续认真听课。她是个外行人，虽然自学能力强，但要补得基础很多，得抓紧时间了。

监控的另一端，玉兔二号安心地走进书房，拿出常玉的速写本，开始画画，此假冒伪劣AI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底裤被人抄了。

哦，不对，他是AI，他不穿衣服，更没有裤子。

他画的是他数据库里，常玉这辈子里最为浓墨重彩的两个生日，分别是刚和沈疏桐一起住在一中外的那一年、高考结束那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