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常去的量子咖啡厅正对的一家米线店,是这附近唯一的一家环卫工人爱心休息所,可为环卫工人提供免费温水和休息场所。
沈疏桐拿叉子把蛋糕戳得乱七八糟,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对面的米线店。今天她运气终于好了一回,等到了。
她拎着包走进米线店,走至环卫工人的桌对面坐下。
环卫阿姨讶异地瞧着她,阿姨实在没料到,这个穿得素雅干净一身宁静气质的漂亮姑娘,会坐在自己对面。要知道,在这种食铺里,顾客大都远远地避开他们,唯恐在吃饭时染上什么脏物又或闻见垃圾味。阿姨对此心知肚明,因此一般如果不是实在渴了,或外头长时间暴晒她快撑不住了,她都尽量不来这里,避免打扰其他人吃饭。
眼前这个年轻人,却毫不介意地坐在自己对面,离自己只有一臂之距,见自己抬头看向她,甚至还腼腆地笑了笑,问道:“阿姨,我坐在这里不给您添麻烦吧,我也很喜欢这个角落,很安静。”
“不麻烦,不麻烦。”
沈疏桐自然而然地坐下,点了一碗米线,小口小口,装模作样地吃起来。
阿姨捧着一杯水看着她吃,见这小姑娘漂亮又和气,忍不住叮嘱道:“侬要多吃一点,侬这实在是太瘦了,我家囡囡胳膊都有侬两个那么粗呢。”
沈疏桐扑哧一声笑了:“阿姨,您和我妈妈真像,我妈妈之前也常这样讲我,不过她在我很小那年就去世了,我好久都没有人这样关心我了。”沈疏桐理解、尊重母亲的行为,但情感上难以谅解。自沈母抛弃她那天起,沈疏桐就当自己妈妈死了,她只是根没娘的草罢了。
真是可怜见的,阿姨慈祥地看着她。
沈疏桐余光觑见阿姨的表情,弯起一个寥落的笑,再接再厉,继续胡编乱造:“您和我妈妈真的像,她也是环卫工人,打扫时,被一辆违章驾驶的车辆……后来,我就再也没有妈妈了。”沈疏桐说着,连米线也不吃了,她搁了筷子,垂头盯着面汤一言不发。
阿姨瞧着沈疏桐的模样,心里着急起来,正想说点什么安慰眼前这秀气可怜的小姑娘,却不料沈疏桐突地抬起头来望着她,一双泛红的眼睛水盈盈的,分明被勾起了伤心事,还要笑起来对她道:“阿姨,您平日里打扫可一定要小心。我听说这附近,前不久才出了车祸呢,大车闯上了人行道,压死了人,可吓人了。”
阿姨本就心疼她,接话也不过脑子里,顺着往下说:“哎,是的,真真吓人呢。我当天值班的同事,眼睁睁瞧见了,我那同事本就有三高,激动之下硬生生被吓得脑出血住院了,嗨呀,你说这不,我才替她值班的呢。据说是两哥们,本是互相揽着肩膀走的,却忽然发生了争执,其中一人推了另一人一把,那人摔倒在地上没爬起来,他兄弟也没管,直直往前走,你说巧不巧,就在这时,那大货车闯上了人行道,直接从摔在地上那人身上碾过去了……当时真是,我同事反应过来要去拉人时,已经来不及了。”
沈教授靠着原生演技以及这么多年来对人物微表情心理的把控,引着环卫阿姨说了不少现场状况,这阿姨可能也是因同事的遭遇心有余悸,憋了许久无处可说,二人一拍即合,“合作”得非常愉悦。沈疏桐怕阿姨说多了渴着,中间还给阿姨点了一杯电解质饮料。
阿姨终于说畅快了,意犹未尽地停下。沈疏桐本以为事情有了眉目,她二人萍水相逢,此时正该道别,各回各单位,各做各的打工人。不料阿姨殷切地盯着沈疏桐面前的碗,谆谆教导道:“孩子,你听我说了这么多,米线都没怎么吃,真是辛苦你了。快把这些吃了吧,你真是太瘦了。”
沈疏桐:“……”
她吃不下,但面对阿姨的目光,又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吃药一般艰难干掉了整碗米线。
沈疏桐吃光了整整一碗米线一事被玉兔二号知晓后,它一个AI连日光顾米线店,刷沈疏桐的卡买米线分析成分,而后自己在家学做同款米线投喂沈疏桐。当然,这都是后话。
一个和常玉长得很像,兜里有常玉手机和证件的活人,被另一个人推倒在地,在此后1分钟内都没能爬起来,并巧合地被大车碾过……
1分钟这个时限是沈疏桐推测的——那人摔倒在地后被压,按照大车的长度,如若不是超过了1分钟,以成年人的步行速度来看,推他的人没法幸免于难、逃之夭夭,而是会一起变作车下亡魂。
但一个正常人,怎么会摔倒在地1分钟都没爬起来呢?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疏桐百思不得其解,她独自坐在书房,将“长得像”、“有证件”、“摔倒无法站起”几字写在草稿纸上,笔尖在无意识地在纸页上一点一点,忽地,她视线停驻在“长得像”上,心脏砰砰乱跳起来。她抖着手翻出数日前在实验室拍下的电泳图谱照片仔细查看,STR峰位置确实不尽相同,但有没有可能是兄弟呢?
她迅即检索了遗传学、法医学相关文献,根据文献计算了同胞关系指数,结果表明:同胞概率超过99.5%。
沈疏桐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计算结果,浑身发麻,她头重重磕在手肘上,整个人伏在书桌上,半晌才抬起头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多年以来,常玉从来对他的家庭状况三缄其口,就好像一直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只有每月1号定时定点打到卡里的3万元,隐隐透露出他有亲属在世。
沈疏桐知道常玉所有的银行卡账号及密码——这家伙高中的时候就把卡丢给沈疏桐管了,只是以往,沈疏桐从未细究这笔钱的来源。
她找出银行卡,打开手机银行,登录常玉的账号,查询收入明细,每月的打款信息赫然在列。
【xx银行】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5月1日10:21入账人民币30000.00元,交易对手:xx信托有限公司。
不是个人账户,而是保密度极高的信托公司,这已远远超出了沈疏桐能查询的范畴了。
但,常玉作为信托受益人,会否留存信托合同呢?如果有完整的信托合同,就能通过合同里委托人一栏的签字,轻易了解到常玉的家庭信息。
常玉的手机已经随着他的兄弟被碾成了碎末,好在,沈疏桐知道他有个备份的好习惯。凡重要文件,除至少备份两个移动硬盘外,还会备份到云端。
沈疏桐登录常玉的云盘账号,一个一个文件夹的翻找。
功夫不负有心人。沈疏桐的视线紧紧盯在“委托人:常中农”几字上。
——常中农,国内著名的中农药企创始人,身价百亿的富豪。
沈疏桐转着手中的银行卡,记忆倏忽间流转回2018年的夏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