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桐不说话,只是温柔地包容着他与他的焦躁不安。
这种境况一直持续到今年4月底。常玉重新变得开心、神采奕奕起来,嘴里时常叨叨的也不再是那些晦气的话,他转而期待起与沈疏桐的旅行,以及即将到来的结婚纪念日。
沈疏桐知道,他们成婚以来,常玉一直想要个小孩。十几年来,他脑子里设想的陪伴他们共同的小公主长大的计划,至少迭代了上千个版本。但早年间,沈疏桐一直出于高压工作状态,他于是很少提起,沈疏桐只从两人一起逛街时他盯着婴幼店橱窗里粉色小裙子时冒出的星星眼得以窥见一二。
她今年的工作计划相对轻松,便主动对常玉提起此事,哪知几个月前的常玉却是说什么也不同意。沈疏桐问起缘由来,他便耍无赖说“你有了宝宝肯定就更喜欢宝宝不喜欢我了,哼。”。有时两人玩得过分了,他早晨起来还会神经兮兮地去扒垃圾桶,检查避|孕|套有无破损,那情形真是生怕她一个意外有了孩子。然而,恰巧也是在4月底,常玉突然黏黏糊糊地跟她说,想和她一起有个宝宝。
他充满希望、兴致勃勃地安排着一切,然后生命在5月5日,他们初见、结婚的日子,戛然而止。
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能使得一个人在半年内发生3次明显的态度转变呢?
沈疏桐不得而知。但她至少知道一点,所有暗中隐隐发酵的危险暗流,应该都被常玉终止在今年4月底。否则,一只看似是温顺的狗,实则却是狼的生物,绝不会在外患当前之时,放松地舔舐自己珍重的爱侣,更不会规划拥有幼崽的美好未来。
那么,4月底的常玉,能否预料到5月5日的灾难呢?
沈疏桐想起日记本上精确的日期、天气,不置一词。
她的思绪前所未有的条理分明,冷峻的视线划过自家冰箱的冷冻层——那里放有一个塑封袋,塑封袋里装有一只生物实验室常见的1.5ml低吸附EP管,管中有一小块碎肉,它来自于一个车祸罹难的人。
5月5日当天下午17点左右。
沈疏桐早早安排好了实验室的一切事宜,数着秒针就等下班了。这是很难得的场景,放在平时,她大约会坐在办公室里,陪可怜的学生们一起卷到至少晚上9点。可今天不同,今天是她和常玉的结婚纪念日,她雀跃地期待着常玉精心安排的一切。
17:10,她走出西校区北门,忽闻北门东边200米左右的十字路口,发出惊天的一声巨响,尖锐的鸣笛声和惊惶的人语声不绝于耳,远远地还能望见不少人举着手机在摄像。
北门外,冥冥之中,沈疏桐的心里不讲道理地涨起一片惊惧,就好像有什么,在不经意间夺走了她留存世间最最重要的人或物。
她什么也听不见了,惊慌失措地往十字路口跑,甚至都没注意到从她身边惊险擦过的汽车。她气喘吁吁地拨开围观的人群,刺眼的血色映入她的瞳孔。那个躺在地上的人身上的证件早已被人翻了出来,她从嗡嗡嘈嘈的人声里,敏锐地捕捉到“常玉”二字,期冀彻底成了泡影。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要去摸那堆破破烂烂的肉泥。人群里有人拦她,她泼妇似地歇斯底里,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融进地面的血里。她泪眼模糊地在地上乱摸,血迹沾在她的白裤子、手掌、脸颊、发丝上。她抱住那颗被碾得面目全非的头,无声地大哭。
像啊。真是像啊。
这个躺在地上一声不吭的人,真是长得像我的丈夫常玉,连我这个和他朝夕长处十几年的人,都难以分辨。
可这不是我的丈夫吧?
常玉呢?他怎么还没来,说好要和我一起过结婚纪念日的呢,说好的大惊喜呢。是不是路上堵车了呀。一定是路上堵车,他迟到了,南城的交通系统,早该整修了。
迟到就迟到吧,没关系的呀,我不会怪你迟到的,永远都不会,只要你肯来。
交警很快就来了,他们能疏散人群,妥善处理好一切,却唯独处理不好破碎的沈疏桐。
她坚定地认为那不是常玉,常玉只是堵在哪座高架桥上了,还没来。可身份证件说明了一切。
警方及相关工作人员认为她是太过悲痛,接受不了已发生的事实,出现了臆想。殡仪馆里,工作人员为她丈夫收拾好了遗容,她大喊大叫地要去看,一个三十几年来只做过文弱书生的女性,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强悍。
按规定其实是不允许的,但家属强烈要求要看,也不是不可以破例。
工作人员掀开了白布一角露出被碾得完全不成形的肢体,她只看了一眼,就蹊跷地安静下来。
无它。她直觉殡仪馆里躺着的确乎是她的丈夫常玉,就像她直觉车祸现场躺着的,绝不是她的丈夫常玉。
她在车祸现场哀哭摸索时,指尖残留了大量碎末。她没有让它们随着洗手被冲进下水道,而是收集起来,装进EP管里,冻进了自家冰箱。
众所周知,DNA相对RNA更为稳定,家用冰箱的冷冻层一般为-20℃,足以长期、稳定地保存DNA,而只需要微量的DNA,通过PCR反应就能够扩增出足量的,能够上机检测的DNA。
而实验操作、仪器,对于沈疏桐一位合成生物学领域的教授,完全不是问题。
她从家里翻出了常玉的手动剃须刀以及牙刷,分别提取了胡须根部毛囊及口腔上皮细胞,再加上冰箱里不明个体的身体组织。
实验结果,两相比对,足以对她疯疯癫癫的猜测锤下一个定论。
她关上门,启动汽车前往实验室,破天荒地问学生要了若干实验试剂,分别对2份样本扩增了16个STR位点,用毛细管电泳仪上样测试。
等待的时间里,风掠过窗户带起她的发丝,她平静地望着实验大楼下的车马喧嚣。
电泳结果出来了,STR位点峰位置不完全匹配。
——那个躺在十字路口的人,确乎不是常玉。
在与所爱之人相关的事件上,人类的直觉往往精准得可怕。
那么,她的丈夫常玉,究竟去了哪里呢?又是如何躺在殡仪馆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