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玉兔二号正拿毛巾兜住沈疏桐的头,轻柔擦拭她的湿发,沈疏桐的头随着擦拭轻微地摇晃,她沉滞的视线扫过客厅里的大小相框,难得起了一丝波澜。她掀了掀眼皮,慢吞吞地问:“你又把相框正过来放干什么?”
这间大平层里,无处不是她与丈夫生活的痕迹,哪里都能轻易勾起她沉湎昔日,屋子里更是被丈夫布置得摆满了他俩的照片或恋爱记录。从青涩的高中时代起,自如今她早已博士毕业、博后出站多年,小到她给他下的第一碗鸡丝面的照片,大到婚纱照,没有哪一年缺席,没有哪一处值得记录的细节被忽视。
然而,这满屋子的相框,几日前就被她全部反转着挂在了墙上。她实在是难以直视。
可玉兔二号不知是系统没有及时迭代升级,还是产商算法没有更新,竟是在没有明确指令的情况下,把照片全部正着挂了回去。沈疏桐每翻转相框一次,玉兔二号便不厌其烦地把相框翻正。
也对,AI本就是不知道累的。
早在十多年前,作为AI的大语言模型刚问世时,AI的幻觉还是十分严重的,经常胡说八道。现如今,日趋完善的AI算法早已解决了上述问题,再也不会出现当年初代openclaw随意作为的情形了。可常玉这王八羔子,不知打哪儿买的AI机器人,竟还有如此严重的不听指令行为。
留一个破AI和我在一起,常玉他死得放心吗?他肯定不放心得很,可是不放心的话,为什么不活过来呢?
沈疏桐的眼泪又不争气地坠落。她三十多年来,算上婴幼儿时期,哭的时间恐怕也没这七天多。她一边哭,一边气闷地碎叨叨:“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这么狠心,那我也不要你了。”
玉兔二号听见这话,机械臂顿了顿,随后若无其事地擦干她的头发,顺手拿毛巾擦干她的眼泪,机械掌心蜷缩着用力握了握,在屋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啪嗒啪嗒地走至脏衣篓前,定定盯了手中的毛巾片刻,才把它撂进篓里。
谁也不知道它分明装着静音轴承,却为什么能在屋里发出那么明显的声响。更不会有人知道,它一个没有感情的AI,盯着脏衣篓的片刻在想什么。
也许是内部机械结构出了问题,又或许是那片刻中系统没有及时响应。说不定——真像沈疏桐说的那样,它就是个假冒伪劣的AI。
假冒伪劣的玉兔二号扔完毛巾,又啪嗒啪嗒地走回沈疏桐身边,机械眼上闪着红光,一点也不怂地对沈疏桐道:“因为我就想让所有相框都正着放。”这是在回答沈疏桐方才问它的问题。
嘿——你这个假冒伪劣、算法版本比十年前还老以至于出现如此明显幻觉的AI!
沈疏桐瞪大眼睛望着突然揭竿起义的玉兔二号,半晌才垂下眼皮,不浪费一丝气力,更不理会它了。
要不是、要不是这是常玉送她的,她肯定早早把这耗电的没用玩意送垃圾站了。可惜是常玉送她的,所以再劣质,最多也只能拔了电源线而已。
沈疏桐又蔫在沙发上不动了。
玉兔二号宣战完,终于恢复了一个AI该有的姿态。它任劳任怨地走进厨房,端出精心烹制的晚饭,是沈疏桐爱吃的酸辣口,盯着沈疏桐吃晚饭。常玉溘然离世仅仅七天而已,沈疏桐就瘦脱了相,整个人仿佛缩了一层水似的,原本精致小巧的脸颊,现在宛如尖刻的锥子。
然而,处于抑郁情绪的人,是无法正常进食的。沈疏桐绝对的非暴力不合作,玉兔二号特意把面煮得软烂好消化,筷子卷着面递进沈疏桐的嘴里,往往就没法继续往下送了。沈疏桐细白的贝齿咬着筷子,寸进不得。好不容易逼她吃进去些,那面没下到喉口,便生理性地吐了出来,激起一阵剧烈的呛咳。
如果玉兔二号不是个假冒伪劣AI的话,这时大约已经CPU狂转,进入数据库检索“除肠内营养外,有何办法促进抑郁症患者正常进食?”等等。
可惜它是,因此此时只能CPU空转,散热猛增。
吃个晚饭和打仗似的,玉兔二号将军惨败,败北后借着自己散热管排的热量给敌方沈姓将军热好了洗澡水,丧权辱国地服侍沈将军洗澡穿衣,给她喂了一片曲唑酮,上床睡觉。
灯关了,诺大的卧室一片暗沉。玉兔二号能检测到沈疏桐的呼吸频率,知道她没睡。
床上,沈疏桐把冰凉的陶瓷骨灰盒团进怀里,无人的深夜里,凌迟般的疼痛再次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她把自己团成一小团,头埋进丈夫为她定制的等身玩偶里,意识在药物的作用下,逐渐淡去。
兴许是药物的作用,她今晚少见地没有在梦境中闪回丈夫的车祸现场,而是梦见了许多年前,她与常玉初见的那个燥热夏夜。
卧室外。
玉兔二号并没有随着主人的安眠得以空闲,它的CPU始终在高速运行,意图解决沈疏桐不吃饭的举世难题。她真的真的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身体会垮掉的。它在数据检索的过程中,不经意想起沈疏桐不吃饭时非暴力不合作的样子,明明很难受,但也不乱发脾气。
它的本地数据库中拥有常玉与她相处的一切记忆,比沈疏桐知道的还要多得多。在那些片段里,沈疏桐好像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这么多年来,少见她生气。
——哪怕是第一次见她时那样糟糕的境况,毛手毛脚、很是混不吝的常玉也没惹急他的桐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