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帝都,即使是用得起火元素暖器的贵族家庭,天寒时,也更习惯用传统的壁炉取暖,两者带来的暖意是不一样的,流动的火焰更具生气。
伊里斯在火炉上烹了一壶粗茶。
他半蹲在火炉边,瞳孔里倒映着灼灼火光,面容平静,倒真像个边陲小镇的普通农户,一个猎人或别的什么——
总之是个平凡的人。
守着一炉平凡的幸福。
茶水咕嘟嘟地开,莉西的心平静下来。
“对不起。”她软声道歉,嗓子里像含着蜜,“那天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累坏了,心情不好,说话才冲了些……”
炉火烧得旺盛,暖热的气流拥挤在屋子里,空气便闷闷的,叫人喘不过气。
莉西不过说了两句,就口干舌燥,后背起了细密的一层汗,她舔了下焦干的嘴唇,脱下斗篷,放到旁边的椅子上。
伊里斯给她倒了一杯茶。
莉西的怒火消下去,眼睛就明亮了。
她看见伊里斯穿得自在、随意,一件很宽松的亚麻长衫,领口也很宽松地敞开着,当他微微俯身,胸口轮廓显露,直晃人眼。
这一眼,就让她念起伊里斯无数个好处来——他帮她,一直帮她。他只不过不愿看她靠向旁人,所以向她要一个名分。
名分而已,有什么不能给的呢?
莉西端起茶,润了润唇。
她其实也穿得漂亮极了,薄荷绿的长裙,荷叶边堆在精致的锁骨下,半长的袖口,用系带浅浅地收住,勒出白玉的小臂。
今夜她有求于人,特意穿成这样。
但是她说:“你也有错,伊里斯。”
她罗列起伊里斯的过错来,他不该冷言冷语地激她,他不该对谁都是一样的笑,他不该在她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冷不丁说那些过分亲近、甚至是略显逼迫的话语。
“我只是个小姑娘,我能经得起多少压力呢?我太害怕了,你可是首席神官啊,就像你说的那样,人们会唾弃我勾引你……”
莉西边说,边拿眼偷瞧伊里斯的反应。
伊里斯没什么反应。
他坐得挺远,安静地喝着茶。
莉西抿着唇,有些慌了。
就算伊里斯是装着不在意她,也让人感到难受,现在,她也尝到受冷落的滋味了。
她想了想,凑近过去。
反正求也求了,难堪也难堪过了,索性放下所有身段,跪坐到伊里斯腿边,宛若信徒祈求所信之神的姿态,伏在伊里斯膝上。
“我是错了,可我也真的害怕。我被困住了,那个东西鼓噪着我,使我言不由衷,肖想你的坏处。”
她柔顺地倾诉。
争吵已过,应当挽回自己的情人。
哦,情人……
“可是你,伊里斯,这些日子,你冷眼旁观我的困境,你残酷的言语让我下不来台,难道如今,你还要对我的害怕置若罔闻吗?”
她捉住伊里斯的一只手,吻在唇边。
“别那么狠心,神官大人。”
她挑开伊里斯的手指,捏着、揉着、玩弄着,最后十指交握在一起。
“帮帮我……”
她都低头服软到这个份上。
伊里斯才像是总算消了气,垂眸看她,说话了:“莉西,我当然愿意帮你。但我很忙,没有办法把全部精力放在你身上……”
如同莉西罗列他的过错,他也罗列自己的公务,大密林的魔物,受袭击的伤患,还要抽空去学校当助教。
他要做的事情很多很多,所以能分给莉西的时间很少很少。
但很少很少的时间,杯水车薪,完全不足以控制住纠缠着莉西的古神意志。
“但是我不一样,伊里斯。”
莉西直视他的眼睛,睫毛扑闪,面颊粉润,唇上的油膏亮晶晶的。
“我喜欢你,你也喜爱着我,我们是两情相悦,伊里斯,我们合该在一起。”
她撑起上半身,向上爬。
她坐到伊里斯腿上,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轻轻蹭了蹭。
这有些轻佻了。但伊里斯穿成这样,她轻佻些,也没什么错。
“我们秘密地相爱,做一对见不得光的情人。”她呵气道,“若有一天被人发现,你就要挡在我身前,去承担世人的唾骂。”
“为何是唾骂?”伊里斯问。
“因为我们不被神明祝福。”莉西答。
她浮起那只箱子,打开来,从里边取出一尊神像,捧到伊里斯眼前:“看,这是你誓要终身侍奉的神。”
你要背弃祂吗?
如果惹神不悦,降下天谴,将他们两人双双劈成焦炭怎么办?
新神究竟存在吗?
玛姬说看见过祂,可是……
“伊里斯,你要想清楚。”莉西喉咙发紧,“你要同时对抗两位神明吗?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她希望伊里斯回心转意,那样是最好的,但伊里斯挥手将神像打落在地。
他说:“新神已死,我就是新神。”
无比笃定。
莉西宁愿相信这就是事实,否则再狂妄的人,也不敢说出这样的话。
所以,不是新神让他昏了头,是他自己昏了头。事到如今,他们若遭报应,那也只能一起坠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