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虚地拿眼去瞧伊里斯,害怕在他脸上看见错愕、受伤,亦或是失望。
然而,什么都没有。
伊里斯还是那般神情,沉静宽容,甚至连唇边的弧度都没有改变多少。
莉西咋了下嘴:“我伤害到你了吗?”
伊里斯没有回答。
他离开扶手椅,走到她身侧,抬手轻轻在她脑袋上揉了两下:
“莉西,别闹小孩子脾气。”
别那么可爱,就像是一种勾引。
转身,清理茶杯和茶壶,熄掉炉火,锁上茶柜。最后,拿起那边灰扑扑的书。
“放宽心,莉西。”
莉西坐在椅子上,生闷气。
“一个残缺的魔法阵,还不足以召唤古神——更不用说,施法者只是你们几个小姑娘。”伊里斯徐徐说道。
莉西垂眸摆弄指甲,耳朵竖起来听。
“所以你们召唤来的,极可能只是一道残响,而你被它选中,成为它的载体。”
“如果放任它,会发生什么?”莉西问
“你会发疯。”伊里斯言简意赅。
说来说去,还是会发疯。
莉西不由攥紧手指。
指骨苍白凸起,泛着凉意。
“有办法吗?伊里斯神官?”她问。
嗓音有些发哑,她果然还是怕的。
“有。”伊里斯看向她,语气坚定,“可召唤之物,亦可被驱逐。我能找到驱逐的办法,只是过程可能有些麻烦。”
这会儿他的脸一点也不令人讨厌了。
莉西唇瓣颤了两下,笑了:“谢谢你,伊里斯神官。”这世界总还有个可靠的人。
她站起来,使劲儿眨了眨眼睛,想要把那点儿莫名涌出来的泪意给消耗掉。
太丢脸了。
怎么大的人,居然还会感动到哭。
“走吧,莉西。”伊里斯牵起她的手,表现出作为绅士的体贴,“这儿是帝国教堂,神明注视着我们。今晚你会睡得很好。”
……
莉西睡得不怎么好。
教堂的环境确实不同凡响,一整夜,那道声音都没来骚扰她。
然而,又有意料之外的坏处。
她听不见了,但是做梦。
她梦见一栋残破的神殿,有着深色的石砖、巨大的圆柱、高阔的穹顶……
灰蒙蒙的雾气充斥神殿内外,闻起来是雨水过后的潮湿气息。
她在神殿里走啊走,走啊走。
脚步落在石砖上,啪嗒啪嗒,有什么东西跟在她身后,窸窣窸窣。
因为是在梦里,她没太在意。
却没想到,她的纵容让那窸窣窸窣的东西愈发过分,竟试探着垂到她眼前。
一根巨大的触手,表面覆盖着细密的、无规则的纹路,缓慢地游动着,像是在呼吸。忽然一道褶皱,扭动了几下,缓缓裂开,出现一只血红色的大眼珠子。
梦里,她不知道怕,用手指去戳。
大眼珠子受了惊,吧嗒一下闭起来,连带着整条触手都呲溜溜地滑走了。
她仍然没在意,继续走啊走,走啊走。
走出殿外,走到一处庭院,听见轰隆隆的建筑垮塌的声音,砖块混着灰尘,扑砾砾地砸下来,扭头一看,神殿塌了。
凌驾于神殿之上,似乎是一只巨大的章鱼,黑暗中看不见脑袋,只看见它猩红的眼睛和狰狞蠕动的触手。
那么一尊庞然大物。
她那时才意识到,原来最初她从神殿破碎的穹顶看到的,不是一轮血月。
而是一只眼睛。
她开始感到害怕了,连同之前那些迟钝的恐惧一起,迅速积聚,瞬间冲破阈值。
她大叫一声,骤然惊醒。
看见深色的帷幔随风轻晃,暗金色的穗子上映着一道柔和的光晕。
教堂的清晨,微风吹拂,鸟鸣啾啾。
昨夜窗户并未关紧,向外推着一小段缝隙,帘帐也微敞,一缕阳光从帘间探进来。
莉西哈欠连天,去把窗帘拉拢。
然后她折返,把自己重新砸进床中。
美丽的周末,不需要早起。
她困死了。
她要大睡特睡,一直睡到中午再起来。
……可惜没能睡到中午。
一阵急匆匆、响如雷霆的脚步声,哐啷哐啷,踩得地面震动不已,没多久“嗵”的一下,厚重的木门被硬生生踹开了。
奥雷尔焦急地走到床边。
“莉西,还好你没事!”
把人从床上薅起来,重重抱住。
莉西迷迷糊糊,以为是进了贼,吓得心脏咚咚直跳,缓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认出身前的人是谁。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声音——
“哥,你来干什么?”
大清早横冲直撞、破门而入,就是为了薅她演上一出兄妹情深?也太诡异了些。
“莉西。”
奥雷尔松开她,目光从上到下、将她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她完好无缺后,便冷酷地把她推远。
莉西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神经病。
“安德鲁失踪了。”忽听见奥雷尔说,“和格雷家的女儿一起。他们昨天来了趟教堂,就人间蒸发,再也没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