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转头。”
齐妙眯起眼,电话那边的小姨听见动静:“你旁边有人啊?”
齐妙:“……”
白无:“……”
客厅忽然陷入一种非常微妙的安静,齐妙面不改色:“电视。”
小姨:“大早上的看电视?”
“新闻。”
“哦。”
成功过关,齐妙用眼神警告白无不要再制造任何可能被亲戚误会的声音,然后她终于问起最重要的事,“小姨,姥姥有没有说过,那天车站碰到什么人?”
电话另一头没有立刻说话,齐妙握笔的手一紧,“比如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
小姨还是没有回答,“小姨?”
“你怎么知道的?”
齐妙抬头,白无也看向她,齐妙语气尽量自然,“照片里好像拍到了。”
“照片?”
“嗯。”
“什么照片?我记得你们那时候没有拍照啊。”
“不确定,我翻到的。”
齐妙说得比较含糊,好在小姨没有追问照片来源,她似乎还在努力回忆,“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齐妙的心跳开始快起来,“姥姥跟你说过?”
“提过一次吧。”
“他说什么?”
“我记不清了。”
“慢慢想。”
小姨沉默了一会儿。
“好像问你姥姥,是不是带你去明川。”
齐妙笔尖停住,“就这样?”
“差不多。”
“姥姥怎么说?”
“她没理他吧。”
小姨说:“后来你姥跟我说,那人怪怪的。”
“哪里怪?”
“一直在看你,还以为是人贩子呢。”
齐妙没有说话,小姨的声音低了一点,“她说那人一直看你。”
客厅安静下来,齐妙抬头,白无已经不看她了,他看着窗外,齐妙继续问:“然后呢?”
“然后电话就来了,你姥急着回去。”
“那个人后来呢?”
“谁知道。”
“姥姥还提过吗?”
“没有吧。”小姨想了一阵,“或者提过,我也忘了。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齐妙没有继续逼,这种事情记得一两句话已经很难得,又聊了一会儿,挂电话前,小姨忽然说,“妙妙。”
“嗯?”
“你是不是想姥姥了?”
齐妙怔住,她下意识想说没有。可这句话到了嘴边,不知道为什么没出来,小姨也没等她回答,“想她就回来看看。老房子还有不少东西呢。相册、衣服,还有你小时候那些乱七八糟的本子。”
齐妙手指一顿,“本子?”
“对啊。”
“什么本子?”
“我哪儿知道,你小时候爱画画,东一本西一本的。”
齐妙慢慢坐直,“还在?”
“应该吧。”
“没有扔?”
“你姥姥不让扔。”
小姨笑:“她总说小孩儿画的东西以后看着好玩。”
齐妙没有说话,“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找找。”
“……好。”
电话挂断,客厅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齐妙把手机放下然后看着白无,白无也看她两个人互相看了几秒,齐妙先开口,“电视。”
白无:“什么?”
“以后我亲戚打电话的时候,你不要突然发出声音。”
白无:“我没有。”
“你笑了。”
“没有。”
“你转头了。”
“……”
“心虚。”
白无决定不和她继续这个毫无意义的话题,齐妙也没有真的追究。因为现在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她把照片推到白无面前,“那个人是不是就是照片里那个?”
白无没有说话。
齐妙慢慢道:“听起来很多事情看起来很巧。”
白无看她,“你怀疑电话有问题?”
“难道你不怀疑?”
白无沉默,齐妙立刻懂了。
看起来显然不是她一个人怀疑,一条线连下去,齐妙盯着纸,“明川到底有什么?”
白无说:“游乐场。”
齐妙抬眼,“这个我知道。”
“还有别的。”
“什么?”
白无沉默几秒,才说的,“当年的明川,有一扇门。”
齐妙慢慢皱起眉,“现实里的?”
“不是。”
“那是谁的?”
白无看着她。
齐妙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我的?”
白无点头,“……”
齐妙坐在那里,努力理解这句话,过了几秒,“我小时候已经开始随地乱开门了?可是那时候我根本没写这些小说啊!”
白无:“……”
“这么早?”
“不是你想的那种。”
“那是哪种?”
白无低声说:“你画的。”
齐妙顿住,白无看向那张照片里,小女孩怀里的画册,“你小时候想要一个朋友。”
齐妙没说话,“一个永远不会因为大人有事就取消约定,也不会突然离开你的朋友。”
客厅里的声音忽然像远了一点,齐妙看着照片,小时候的自己抱着画册,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小姨刚刚说的那句话,你坐地上哭你说大人都是骗子。
齐妙喉咙有点发紧,可她还是本能地开了一句玩笑,“听起来我小时候心理状态挺值得关注。”
白无没笑,齐妙也慢慢笑不出来了,白无继续:“你画了游乐场,画了屋子,画了一个会陪你玩的人。”
“然后呢?”
“又画了一扇门。”
“……”
“那扇门本来只通向一个很小的地方。”
“多小?”
“大概只够装下你当时想象出来的东西。”
齐妙若有所思,“一个私人儿童乐园?”
白无:“差不多。”
“产权归我?”
“……”
“继续。”
白无已经逐渐习惯她这种奇怪的总结方式,“后来门被别的东西发现了。”
齐妙的表情一点点收了起来,“门外那些?”
“嗯。”
“无归之物?”
“有一些。”
“它们想进来?”
“对。”
齐妙抬头,“我开过门?”
白无没有回答,齐妙盯着他,“白无。”
“开过。”
“几次?”
白无眼神变了,齐妙心里一沉,“不止一次?”
“……”
“你拦过我?”
“拦过。”
齐妙忽然想起上一扇门外,那东西说过的一句话,小时候那扇门不是你一个人开的。
她握着笔,“还有谁?”
白无没有马上回答,就在这个时候,桌边的备用机震了一下两个人同时看过去。
齐妙:“……”
非常精准,就像恐怖片里只要有人准备说真相,电话必响。
她拿起备用机,是昆仑民宿那边的留言,只有一句,门外那个孩子想起来了一点。
齐妙眼神一变,第二条紧跟着出现,它以前见过一个小女孩。
第三条,小女孩画了一扇门。
齐妙:“……”
白无已经站了起来,白无继续说:“这是一种诱导。它不是要你真的问姥姥,而是要你因为问不到而焦虑,转而寻找其他入口。”
齐妙把手机放到桌上,她没有立刻说话,白无以为她会愤怒或者追问,但现在看起来似乎一切都很安静。
——————
安静了许久之后,齐妙抬头看他,“不会这么巧吧?”
白无脸色不太好,齐妙又低头看消息,备用机里弹出来新的消息,归山民宿门外那个一直没有名字的小东西一直在找她。
齐妙觉得这个人是不是小时候也找到她?它见过她?
“它是从我小时候那扇门外来的?”
白无说:“有可能。”
齐妙坐在原地,脑子开始飞快连线,最后的落点就是那个站在车站尽头的人,看起来像是各种线突然从四面八方往一处缠。齐妙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人一口气打开了二十七个浏览器标签页,其中十五个还在自动播放声音。
她伸手就去拿桌上的小灯图,白无按住了,“等一下。”
齐妙看他,“干什么?”
“你刚才说今天先查现实不是吗?”
“现在现实主动跟支线串线了,我直接去看不就好了。”
“也要等。”
“为什么?”
白无看着她。
“因为它在等你自乱阵脚。”
齐妙动作停住,“你现在一看到新信息就立刻追过去,就是它想要的。”
齐妙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把手收回来。
白无的一阵见血虽然让齐妙很不爽,但齐妙知道这话非常有道理,但是她心里憋着气,实在是不喜欢这样被人玩耍的,生气过头也只是拿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大字 ——
谁急谁输。
白无看着那四个字。
“……”
齐妙抬眼:“有意见?”
“没有。”
“很好。”
于是直到十一点,她才把自己画的各种图拿出来,图里灯还是亮着。
暖黄色的一小圈光落在门槛边,那里坐着一个很小的影子,身体半透明,边缘像水汽一样,一会儿散,一会儿又聚回来。
它抱着膝盖低着头,看起来非常安静,齐妙把小灯图放平,“喂。”
小影子动了一下,慢慢抬头,它没有清楚的脸,五官像是有人用铅笔刚刚描到一半,又拿橡皮擦掉了一部分,“你还在?”
小影子点点头,“在,但是我忘记了我的身份,我进不去民宿。”
他声音也很轻,齐妙蹲下来,“可是我听说你想起来东西了?”
白无站在她旁边,小影子沉默了一会儿,“我见过你。”
齐妙心里一紧,“什么时候?”
“不知道。”
“很久以前?”
“嗯。”
“我那时候多大?”
小影子茫然,“多大是什么?”
齐妙:“那是不是很小?”
“很小。”
“扎辫子?”
小影子摇头,“我不记得。”
“拿着画笔?”
这次它点头。
齐妙和白无对视了一眼,小影子继续说:“你在里面。”
“哪里?”
“门里面。”
“你呢?”
“外面。”
齐妙沉默,小影子像是在非常努力地回忆,“里面很亮。”
“有什么?”
“灯。”
“还有?”
“房子。”
“还有?”
“很多人在笑。”
齐妙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明明完全记不得,却又觉得这些东西非常熟悉,像做过一个忘掉很多年的梦。
梦里的具体事情都没了,只剩下一点颜色,小影子小声说:“我想进去。”
齐妙问:“进去了吗?”
它摇头,齐妙刚松一口气,小影子又说:“别人进去了。”
齐妙:“……”
白无的手也微微收紧,齐妙放轻声音,“谁?”
小影子抬起那张模糊的脸,“不知道。”
“想一想。”
它真的开始想,身体边缘却立刻剧烈晃了一下,白无开口:“别问了。”
齐妙立刻停住,小影子抱紧膝盖,过了一会儿,它忽然说,“有名字。”
齐妙重新看它,“什么名字?”
“忘了。”
“为什么?”
小影子慢慢抬起头,“被月亮吃掉了。”
齐妙没有说话,她在思考吃名字的月亮是她写的吗?
这听起来实在不像一个健康正常的天文现象,齐妙没有继续追问,她拿起钢笔。
在图里画了一碗汤,以前她画东西的时候,大多带着一种解决问题的目的,但这碗汤碗是白色的,里面冒着一点热气。
小影子盯着它,“给我的?”
“嗯。”
“为什么?”
齐妙想了想,“因为大早上想事情容易低血糖。”
白无:“……”
小影子显然没听懂,齐妙把碗往前推,“喝吧。”
它伸出手,一开始手指直接穿过了碗,小影子愣了一下又试一次。
这次手慢慢凝实,终于把碗捧起来。齐妙看着它低头喝汤,直到小影子喝完一点汤,齐妙问:“你想要名字吗?”
白无立刻看她,“别乱取。”
“我没说我要取。”
齐妙转头,“我只是问。”
白无没说话,小影子抱着碗,“名字是什么?”
齐妙愣了愣,这个问题比“你叫什么名字”难回答多了。
她想了一会儿,“就是……别人叫一个词的时候,你会知道是在叫你。”
小影子看她,齐妙继续:“你自己快忘记自己的时候,也可以靠它知道,哦,原来我是这个人。”
小影子低头,“我没有。”
齐妙心里轻轻一沉,“那就先不急。”
“能找到吗?”
“我不知道。”
小影子似乎有点失望,齐妙又补了一句,“但可以找。”
它重新抬头,“真的?”
“嗯。”
“你帮我?”
齐妙看着它,沉默了一会儿,“我尽量。”
白无站在旁边没说话,中午吃饭的时候,齐妙问,“我要不要回老家?”
白无:“要。”
齐妙夹菜的动作一停,“这么爽快?”
“但不是今天。”
齐妙继续吃,“还有呢?”
“不能一个人回去。”
“嗯。”
“旧东西不要随便碰。”
“……”
“尤其是画册。”
齐妙放下筷子,“请问我回去的主要目的是什么?”
“找画册。”
“那我不碰怎么找?”
齐妙盯着他,白无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三秒,齐妙认输。
“行。”
她现在算是发现了,自己的人生已经发展成危险文物开箱频道。这一整天两人没有做什么决定,但是事情倒是一个个的都出来了,齐妙到晚上还在查询购买哪天的票回去,窗外月色很亮,她没有睡觉,白无也没有睡着。
屋子里落下月光,白无忽然抬起头,地板上多了一道光,月光从一扇没有关严的门里漏进来。
白无站起身,那道光没有扩大只停留了一瞬,然后消失。
地板上多了一点东西,白无蹲下来伸手捻起,一张边缘泛黄的纸,背面还有蜡笔的痕迹。白无盯着它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齐妙打着哈欠从房间里出来,“早。”
没人回答,她脚步一停。
白无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小块纸屑,齐妙立刻清醒了一半,“这又是什么?”
白无抬头,“昨晚出现的。”
纸很小,还没有指甲盖大,边缘像从某本旧画册上撕下来的,上面有一块已经褪色的蓝蜡笔,还有半个字。
齐妙凑近,看了半天,“这什么?”
白无没说话,齐妙把纸转了一个方向仔细看着,终于认出来。
是个“朋”字,但是只剩下一半。
齐妙的动作停住,朋友。
她忽然想起昨天白无说的话,你小时候想要一个朋友,一个不会突然取消约定,也不会离开的朋友。
齐妙盯着那半个字,她甚至完全想不起,自己当年写下“朋友”两个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是高兴?孤单?生气?还是一边哭,一边觉得只要画出来,就真的会有人留下?
白无低声说,“旧门开始往这里掉东西了。”
齐妙抬头,“什么意思?”
“它在把你小时候的画册一点一点送回来。”
“谁?”
白无没有回答,齐妙看着他,然后自己明白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白无。”
“嗯。”
“我们今天回老家。”
白无看她,齐妙把纸片推到他面前,“它这么积极给我发链接。”
她顿了一下,“我总得先去看看正版网页吧。”
白无:“……”
齐妙抬眼,“怎么?”
“没什么。”
“那就收拾东西。”
她转身往卧室走准备收拾东西,只是走到一半,又退回来,转头看白无,“这个能拿吗?”
白无:“可以。”
齐妙这才拿起来,她看着那半个歪歪扭扭的“朋”字,忽然觉得小孩子写字是真的难看。
可是她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找了一个透明的小袋子,把它装了进去,就像那个磕了一角的杯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