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她开过门,或者差点开过门。
那个门后的人,诱导她相信可以把孤独的东西带进来。
白无阻止过,所以白无从一开始就知道。
齐妙没有回头看白无,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她低头看向模拟门图,那只眼睛还在门缝后。
图纸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如果继续拖下去,模拟门会被它完全污染。
齐妙深吸一口气,忽然问:“白无,归山民宿的门槛上写什么?”
白无一顿,“忘名者不可入,失心者不可留。”
齐妙点头,她把钢笔按在模拟门图上,“既然它要借归山的门,那就用归山的规矩。”
她在门槛的位置,一笔一画写下:
【忘名者不可入。】
门缝后的眼睛微微一动,齐妙继续写:
【失心者不可留。】
木门震动起来,门外的人终于不再笑。
齐妙抬头,对着那只眼睛说:“你不肯回答第三句,因为你也不想说自己是谁,对吧?”
白无看向她,齐妙说:“你一直让别人忘,让别人想起,让别人怀疑自己是谁。那你呢?”
门外的雾停住,齐妙问:“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间屋子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压低。墙壁发出细微的响声,灯泡忽明忽暗,木门剧烈颤抖,那只黑色眼睛第一次露出一种接近情绪的变化,更像被戳中。
白无脸色骤变:“齐妙!”
门外的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很久后他笑了,这次笑声很低,“你真的学坏了。”
齐妙说:“彼此彼此。”
她趁着对方停顿的一瞬间,迅速写下:
【未答第三问者,不得入门。】
【门闭客退。】
墨迹亮到刺眼,模拟门砰然合上。门缝下的山雾像被风卷回去,迅速退散。玄关重新露出原本的地板,防盗门也恢复正常,只剩下空气里还残留一点冷冷的松木味。
客厅灯光闪了两下,重新亮起,齐妙站在门前,手心都是汗。
白无仍然抓着她的手腕,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几秒后备用机震了一下,齐妙慢慢回头,屏幕上昆仑民宿评论区更新了一条。
【客人离开了。】
齐妙还没来得及松气,第二条又跳出来。
【门外的小孩还在灯下。】
第三条。
【它说,谢谢。】
齐妙闭了闭眼,至少那个无名梦孩保住了,她刚想坐下,备用机又震了一下。
新评论来自乱码账号。
【今晚没有房,改日再来。】
【小笔官,替我向她问好。】
齐妙缓缓看向白无,白无的手指僵住。
小笔官,这个称呼很轻,甚至有点戏谑。
可它落在白无身上时,像一把旧钥匙,打开了某个他一直努力锁住的地方。
齐妙没有说话,白无松开她的手腕,转身把备用机扣下。
他的动作很快,太快了,齐妙看着他:“小笔官?”
白无背对着她:“不用理它。”
“它在叫你。”
“它故意的。”
“我知道它故意。”齐妙说,“但故意不代表是假的。”
白无沉默,齐妙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支笔灵陪在她身边才没多久,却已经救过她很多次。
她知道他会做饭后洗锅,知道他不喜欢螺蛳粉,知道他毒舌但认真,知道他总是站在她前面。
可现在齐妙忽然意识到,自己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
他为什么叫白无?
他为什么会是熊猫钢笔的笔灵?
他为什么知道她小时候的事?
他为什么认识门外那个人?
“小笔官”又是什么意思?
齐妙问:“你以前不是笔灵?”
白无没有回,齐妙又问:“你以前是替谁管笔的?”
这句话问出口后,白无的肩膀轻轻一震,齐妙一直看着他就注意到了。
她心里猛地沉下去,还是真的猜对了。
白无慢慢转过身,他的脸色很白,眼神却很冷静。
“齐妙。”他说,“今天到此为止。”
齐妙看着他,“你又要让我停下?”
白无说:“你刚被它诱导开门,精神不稳。现在继续问,只会被它留下的痕迹影响。”
这个理由很合理,合理到齐妙无法立刻反驳。
刚才那段童年闪回还在她脑子里晃。很多东西搅和在一起,让她分不清哪些是真记忆,哪些是门外人故意塞给她的画面。
可合理不代表不憋屈,齐妙深吸一口气:“可以,我答应你,今天不问了。”
白无似乎松了半口气,齐妙继续说:“但我会记下来以后再问。”
她走回书桌,翻开问题清单,白无看着最后那行字,没有说话。
【A称白无为“小笔官”,白无对此反应强烈。推测白无过去可能不只是笔灵,而与一些未知相关职责有关。】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最后还是齐妙先打破沉默,“门外那个真正的第一位客人怎么办?”
白无收回视线:“无名梦孩?”
“嗯。”
“它还在小灯图里。”白无说,“暂时安全。但它不能一直在灯下等。归山民宿的规则必须继续,否则这个世界会卡在开门前。”
齐妙揉了揉眉心,她就知道赶走插队客人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问题还在后面,她得让林雪青开门,还有其他的小说要收尾,她现在的人生像同时开了十几个窗口,每个窗口都在弹“是否保存修改”。
齐妙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二十七,她真心觉得今天可以结束了。
于是她合上笔记本,宣布:“下班。”
白无抬头:“什么?”
“我说,下班。”齐妙站起来,“归山民宿明天处理。倩倩的故事明天上午继续。门口的无名梦孩今晚在灯下先等等,剩下的让我在想想吧。”
白无看着她,齐妙说:“我现在要洗澡、睡觉,保证明天还能继续活着工作。”
白无沉默片刻:“这样也好。”
齐妙本来已经往卫生间走,听见这句又停下,她回头看他:“你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白无:“嗯。”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需要休息?”
“是。”
齐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呢?”
白无一怔,齐妙说:“你要不要也休息?”
白无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过了片刻他移开目光:“我不用。”
齐妙:“这句话翻译过来还是有事,有事情你就说,别瞒着我。”
白无没有反驳,齐妙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把备用机拿远了一点,又把绘制图压在字典下面。
“今晚不要守一夜。”她说,“如果A真的再来,你一个人守也没用。把我叫醒。”
白无看着她,齐妙补充:“这是命令。”
白无:“你命令我?”
齐妙:“对,小笔官。”
话一出口,客厅里的空气顿时微妙起来,齐妙说完也愣了一下她不是故意用这个称呼戳他。
至少不是完全故意,白无看着她,半晌他冷冷道:“不要学它说话。”
齐妙立刻举手:“抱歉。”
白无没有再说,齐妙转身去洗澡,热水冲下来时,她终于觉得身体稍微回暖了一点。
刚才门外的冷雾像还残留在骨头里,怎么都散不干净。
她闭上眼脑子里又浮现出那扇小时候画出来的门。
门后有光,有人叫她妙妙,还说你不是想要朋友吗?
齐妙猛地睁开眼,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个声音叫她“妙妙”。
这个称呼,不是每个人都知道。
姥姥会这么叫她,小时候的家人会这么叫她。
朋友很少这么叫,白无也几乎不叫,门外的A为什么知道?
齐妙洗完澡出来时,白无还坐在客厅,他只是坐在那里,像在等她出来。齐妙擦着头发,没有说话,她觉得自己今晚已经问够了,再问下去她和白无可能会吵起来。
她现在不想吵她只想睡觉,齐妙回卧室前,忽然听见白无开口,“齐妙。”
她停住,白无没有看她,他低声说:“小时候那扇门,不是你一个人开的。”
她转过身,就看到白无却已经站起来,把桌上的绘制图收好,“睡吧,剩下的明天再说。”
齐妙看着他,这一次轮到白无用日程表堵她,她沉默片刻,说:“好。”
她回到卧室关上门,灯熄灭后齐妙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她脑子里一直回响着白无那句话,小时候那扇门,不是你一个人开的。
不是她一个人,那还有谁?门外的人?白无?或者,小时候的另一个“她”?
不知过了多久,齐妙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
客厅里白无独自坐在黑暗中,他没有听齐妙的话去休息,他只是拿起那支熊猫钢笔,轻轻摩挲笔帽上的雕刻,很久后他低声说,“我当然知道不是你一个人。”
窗外月光落在笔身上,那只雕刻的熊猫低着头,像抱着一段无法说出口的旧事。
备用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白无转头看去上面只有昆仑民宿后台的作品状态,悄无声息地变了一行字。
原本的“暂停更新”,变成了:
【客人等待中。】
白无看着那行字指尖慢慢收紧,而在齐妙卧室里,她放在枕边的手机也轻轻亮了一下。
一张新的照片,照片里是很多年前的站台,年轻的姥姥牵着小齐妙,远处一道模糊的人影站在检票口旁。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外套,侧脸不清晰,可他身后挂着一轮缺了一角的月亮,照片下方只有一行字。
【明天,问问姥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