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妙看向玄关,防盗门下面,一点白雾慢慢渗进来。
雾里没有墨迹,只有一滴一滴水痕,像有人在门外哭到停不下来。
齐妙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低声说:“倩倩?是倩倩吗?”
门外的哭声停了一瞬,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你终于想起我了?”
齐妙没有立刻开门,她看向白无,白无神色很凝重:“她不是完整进入现实。更像是借雾投影。”
齐妙问:“那她出现在我身边的话,她能伤人吗?”
白无:“如果她想的话,其实还是能的。”
齐妙:“那她真的能进来吗?”
白无看着门缝下的雾:“白泽的祝福挡住了她带走你,但挡不住她在现实里靠近你。”
齐妙懂了。现在的倩倩不能把她强行拖进望月城,但可以堵门哭给她看,甚至在条件合适时攻击她。
非常人性化,这也算是保护两拨人。
齐妙走到门前,隔着门问:“你想做什么?”
门外沉默了一下,随即那女人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比哭还让人难受。
“我想做什么?”她说,“你写我的时候,没有问过我想做什么。现在你倒是问了。”
齐妙一时说不出话。
白无皱眉:“你别被她牵着走。”
齐妙点头,但还是继续问:“你是倩倩吗?”
门外的雾更浓了,女人说:“我是。也不是。”
齐妙:“什么意思?”
“我是你写下的倩倩,也是三年里一直留在望月城的倩倩。你给我的恐惧是真的,你给我的眼泪是真的,你给我的命运也是真的。可是你给我的结局是假的。”
齐妙低声说:“我没有给你结局。”
“所以我才来找你。”
门外传来指甲轻轻划过门板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齐妙。”倩倩轻声说,“你把身体给我吧。”
齐妙:“……”
她就知道,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果然不会只是文学讨论。
白无的眼神骤然冷下来,“她在试图建立替身通道。”
齐妙问:“说人话。”
白无:“她想借你的身体留在现实,夺舍你,替代你。”
齐妙:“借了以后还还吗?”
白无没有回答,齐妙明白了,倩倩在门外轻声说:“我不会伤害你太久的。”
齐妙:“这句话本身已经很有问题了。”
“我只是想看看你生活的世界。”倩倩说,“你总是写我们痛苦,写我们被逼着往前走,写我们没得选。那你呢?作者的世界是不是很好?是不是想停就能停,想走就能走,想丢下谁就丢下谁?”
齐妙的手指微微收紧,倩倩继续说:“让我看看。”
门缝下的雾忽然涌进来,白无抬手黑白光芒挡在玄关处,雾撞上那道光,发出很轻的嘶声,倩倩的哭声陡然尖锐。
“你拦我?”她说,“白无!你凭什么拦我?她写了我!她欠我!”
白无冷声道:“她欠你的,会还给你。不是用身体还。”
倩倩笑了,“你是谁?白无,你还记得自己谁吗?”
白无没有回答,倩倩的声音贴着门板,幽幽道:“我知道你。你一直守着她,一直拦着我们。可是你也不是人。你有什么资格替她说话?”
白无的脸色变了变,齐妙立刻开口:“倩倩。”
门外安静下来,齐妙说:“我不会把身体给你。”
倩倩低低问:“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身体。”
“可我的人生也是你的。”倩倩的声音忽然发颤,“我的恐惧是你写的,我的塔是你写的,我每天哭也是你写的。你可以给我痛苦,为什么不能给我一次自由?”
齐妙沉默了,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因为从创作意义上讲,倩倩确实来自她。
她的世界、她的任务、她的痛苦,都有齐妙的手。
齐妙写她不想当女主,写她被所有人期待,写她逃不出望月城,又把她停在最痛苦的位置。
可是倩倩现在已经不只是文本了。
她会哭,会怨恨,会想要离开。
齐妙不能再用“我是作者”来压她,但也不能让她用“你是作者”来吞掉自己。
齐妙深吸一口气:“我会帮你补结局。”
门外的雾停住,倩倩轻声问:“什么时候?”
齐妙说:“从现在开始。”
“你骗我。”
“我没有。”
“你以前也说过。”倩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在大纲里写,‘这里再想想’。你说你会想。可是你没有。”
齐妙心口一紧,倩倩说:“你知道这三年里,我想了多少次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每天都想你会不会明天回来。我每天都想照影塔第四层到底有什么。我每天都想,月骨是什么,我为什么被选中,我到底要怎么活下去。后来我想不动了。因为我发现想这些没有用。你不写我就没有答案。”
门外的雾慢慢凝成一个人影,白无想阻止,齐妙却抬手拦了一下。
雾影贴着门板,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人。长发散乱,脸色苍白,眼睛很红。她穿着一件望月城的白色长裙,裙摆沾着雾水,像刚从很冷的地方走出来。
她看着齐妙,隔着门,也隔着三年没有写下的空白。
齐妙终于看见了倩倩,她比自己记忆里更瘦,表情看起来也更累。
倩倩低声说:“齐妙,我不想再等你了。”
下一秒雾影猛地撞向门内。
白无的屏障亮起,倩倩发出一声痛苦的哭喊。齐妙同时感觉额头一凉,像有什么东西试图钻进她的意识。
白泽祝福在此刻亮了起来,一圈白光从齐妙眉心扩散,挡住了那股入侵感。
倩倩被震退,她跌坐在门外的雾里,怔怔看着齐妙。
“为什么?”她喃喃道,“为什么你可以被保护?”
齐妙站在门内说不出话,倩倩看着她,眼泪忽然落下来。
“你把我写成女主角,所以所有人都要求我保护他们,可你是作者。为什么作者也有人保护?”
齐妙站在原地,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故事里主角承担一切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们是主角,所以要成长,要拯救,要失去,要在痛苦里变强。
可如果主角问: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必须承受?为什么别人可以被保护,我不可以?
齐妙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钢笔,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给倩倩安排的不是一个任务,而是一种被命运压迫的结构。
倩倩想逃的不是女主身份本身,她想逃的是所有人都觉得她理应牺牲。
齐妙慢慢说:“倩倩。”
门外的女人抬头看她。
齐妙说:“我现在不能让你进来。”
倩倩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我知道。”
“但我可以让你看看。”
白无一惊:“齐妙。”
齐妙没有看他,她打开一号收容图,又拿起钢笔,在旁边新添了几笔。
白无立刻看出她想做什么:“你要开观察窗口?”
“不是让她进现实。”齐妙说,“只是让她看。”
白无皱眉:“可是你不是知道吗?这样做风险很大。”
“我知道。”
“她可能会借窗口继续冲击你。”
“所以你帮我守住。”
白无看着她,齐妙轻声说:“她只是想知道,作者的世界是什么样。”
白无沉默片刻,最终没有阻止。齐妙在一号收容图里画了一扇很小的窗。窗外不是另一个世界,只是现实的投影。
一个安全、单向、不能穿越的观察窗口。她把钢笔按在纸上,认真想象,倩倩能看见齐妙的现实生活,但不能进入,不能伤人,不能触碰,只能旁观。
纸上的窗亮了起来,玄关处的雾被一点点引入绘制图。倩倩没有反抗她坐在雾里,像是已经累到没有力气继续撞门。
白无伸手按住绘制图边缘,帮齐妙稳定边界,很快一号收容图里的安全房间亮起。那间齐妙画过许多遍、终于勉强合格的小房间里,出现了倩倩的身影。
她坐在沙发上,白裙湿漉漉地贴着腿,长发散在肩上,整个人像一只刚从雾里捞出来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