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糯一连等了几个晚上,以为那个“梦游症”不会来了。直到腊月初二这晚,京城下起了雪,容糯正睡着觉呢,木门忽得被推开,卷进了几片碎雪。
随即,他便觉颈间传来一阵冰凉。
“唔?”容糯捉住那只冰凉的手捏了捏,迷迷糊糊开口,“你可算来了。”
“睡觉不知道顶门,不怕被人半夜掐死?”少年声音很沉。
“这可是将军府,哪有贼人敢来?”容糯打了个哈欠,往床的里侧挪了挪,并让出了一半被子,“我怕顶了门,你进不来会被冻死。”
少年垂眸看着被子里那小小的一团,半晌没有动作。
“进来呀。”容糯拉着他的手臂摇了摇,对方也不知是弱不禁风,还是真的冻透了,踢掉鞋子半推半就躺在了容糯腾出来的地方。
他身上只穿了一身黑色的中衣,这会儿早已冷透了。
“你怎么不穿袄子?是没有吗?”容糯摸了摸他身上单薄的中衣,用被子将人拢进被窝,“府里给我分了两套棉衣,要不给你穿一套吧。不过你比我高,可能穿着有点紧。”
黑暗中,少年眸光闪过讶异。
大概没想到小团瓜这般大方。
“我每日也不干脏活,外头的衣服不换洗也行,等你病好有了活计,府里应该就会给你发衣裳了。”容糯兀自替眼前这少年操心,“我觉得将军府的人都挺好的,你只要好好做活,他们不会把你赶走。”
“你来了几日,就敢认定他们都是好人了?”
“就是很好嘛,在这吃得好穿得也暖和……”
“傻子。”少年声线冷淡,似是染了点怒意,“你不会以为他们给你吃,给你喝,是因为发了善心吧?就没想过,他们是想先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然后再……”
“然后什么?”容糯问。
“然后……”少年冰凉的指尖按在容糯颈间,指腹擦过那里的血管,“然后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屋内霎时变得安静。
容糯两只小手摸索到颈间,攥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怕了?”少年问。
“给你暖暖,我手热乎。”
容糯手小,得两只手扣到一起才能勉强将少年那只大了一号的手捂住。少年想把手抽.出来,奈何这小孩力气太大,将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还咯咯地冲他笑。
当真是傻子。
不知道害怕。
“来将军府之前,我从来没吃饱过。”容糯攥着少年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渗透到对方冰凉的骨节中,“我胆子很大的,喝我的血,我也不怕。”
容糯还记得第一日来将军府时,刘管事说过的话,咬一口喝点血,人是不会死的。
只要不死,他就不怕。
“真是……傻子。”少年抽回手,起身欲走。
“你等一下。”容糯从被窝里爬出来,扯过袄子披上,拿出火折子点燃了烛台。
昏黄的烛光亮起。
少年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眼睛,随后看向那盏新烛台。
“这烛台是刘叔新给的,上头有个罩子,盖一下烛火就熄了,不必用手掐。”过去容糯每次熄烛火,都要用手指去捏烛芯。虽说烧不着手,但手上容易沾上蜡。
有了盖子,可就方便多了。
“你很喜欢?”
“那当然,刘叔还送了我满满一箱子蜡烛呢。”容糯又去掀开箱子,朝对方展示他的库存,“我和小公子一起点,也能点到明年呢。”
少年垂眸,没说什么。
“其实我要给你看的是这个!”容糯又回到桌边,两只小手捂在一个盘子上,待少年看过来时才打开手,露出了盘子里的三块百合酥和两块桂花糕。
小孩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像是在分享什么稀世珍宝。
“我特意给你留的,不过桂花糕有点硬了。”小容糯笑吟吟地看着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本来还给你留了肉包子,但你昨天没来,我忍不住吃了。”
他说罢端着盘子送到少年面前:“吃吧。”
少年紧拧着眉头,半晌后拈了一块百合酥,咬了一口。
小容糯在旁边盯着人看,“原来你长这样啊。”
少年黑发披散着,下颌瘦得很是锋利,一双眸子又黑又沉。
“吓人吗?”少年挑眉。
“不吓人,有点像我弟弟。”
“咳咳!”少年闻言呛了一下,掩着唇重重咳了几声。
“我给你倒水。”容糯说着要去倒水。
被人一把按住,“不喝。”
“好吧。”容糯盘膝坐在床沿上,一只小胳膊托着腮,依旧在观察身边的少年,“你比我弟弟高,他长大了,可能会像你这样。”
容糯的幼弟只有三岁,再长个七八年也许能长这么高,和眼前这人算得上天差地别。只是这人冰凉的手脚,和睡觉不老实的那股子劲儿,令他想起了家中那个弟弟。
“想家了?”
“我家里没有饭吃,弟弟快饿死了,我爹没法子才把我卖了。”
容糯瘪了瘪嘴,却没哭。
“你呢?”容糯问。
“病了,治不好,等死。”
少年勉强将那块干巴巴的百合酥吞进肚子里,将盘子放回桌上,“下回别留了,不爱吃。”
“那你爱吃什么,我给你留别的。”容糯挨着人坐,将被子扯过来裹住两人,“等我在将军府站稳了脚跟,我找管事求情,让他们给你安排个活计。”
“用不着。”
“不必跟我客气。”容糯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根穿了新丝绦的玉葫芦递给对方,“我给你编了根新的丝绦,这根粗一些,肯定不会断。”
少年接过那只玉葫芦,捻着那根新的丝绦把玩。
“上回你不是说没有名字吗?我还顺便帮你想了个新名字。”容糯嘿嘿一笑, “叫葫芦,你觉得好听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