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
顾渊的心底深处还是有一丝恐惧,对于天道因果的恐惧。
苍南国千年以来,历代君王中不是没有贤良之人,可是在坐上了那个位置,最后都落得一个下场——昏庸无道,不得善终。
所以顾渊恐惧,恐惧自己最终也会成为那不得善终的昏君。
姜姒觉察到了顾渊心中的恐惧与不安,面前的人明明长得高大,而现在却像一个孩子一样,他的手紧紧抓着袖口,眼中的光亮消失,脸上也变得苍白。
姜姒不知他为何会心生恐惧,看着这样的顾渊,他心有不忍,他想要安慰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做,因为他从来没有安慰过人。姜姒此时有些局促,忽然他想起先前在回来的路上,路过一户农家前,见到有孩子哭泣,那孩子的母亲便将孩子拥入怀中,嘴里轻声哼着歌谣。
想到这,姜姒轻轻将顾渊抱住,只是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顾渊原本的恐惧消失,他近乎本能地抬起手要朝着姜姒劈去。
从早年的起义,再到南下出征,刀剑淌血的日子让顾渊变得异常警惕,他可以靠近别人,但是如果有人在他不知不晓的情况下靠近他,那他会杀了那个人。
近乎没有任何思考的出手。
只不过顾渊刚一抬手,就听见一声悠远绵延的低吟,声音温柔好听,如一阵清风,带着早春的花香,在顾渊的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是姜姒的声音。
顾渊的手顿住,因为被姜姒抱着,他的头靠在了姜姒的颈间,能嗅到姜姒身上淡淡的香味。是花香,却不是一种花香,就好像身处在百花齐放的花园中,多种香味融在一起,并不复杂浓郁,相反,还很清淡,如他一样。
顾渊本以为自己被姜姒抱着,会有一些心猿意马,亦或者出现什么不轨之念,因为他对姜姒的身子也的确有反应。而如今,他被姜姒拥在怀中,四周都是姜姒的味道,耳边是那如清风般的轻吟,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从来没有此刻这般的平静。
他忍不住回抱着姜姒,不带着任何情/欲,就是想要抱着他,也是抱着自己,抱着自己内心身处的一方安宁。
常年戒备的心放了下来,顾渊忽然觉得自己好累,眼皮也变得好重,他好想睡一觉,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姜姒垂眸注视着自己怀中已经睡熟的人,长长的睫毛垂下,呼吸均匀平稳,嘴角微微扬着,带着笑意,与之前他所见到的笑容不一样。
出于本心,不戴着任何面具的笑。
雪,不知不觉又下了起来。
姜姒一手抱着顾渊,另外一只手单手结印,布下了一层结界在顶上,随后他打横将顾渊抱在怀中,往有凤来仪走去。
他走在路上,顶上的结界将落雪挡住,雪花在结界上消散,化为点滴晶莹。
回到了有凤来仪,姜姒才将结界撤下。顾渊靠在姜姒的怀中,并没有醒过来,反而还砸了砸嘴,似乎睡得香甜。姜姒直接抱着他上了二楼,他本想将人扔在床边的贵妃榻上,然而顾渊睡得太熟,又毫无防备,就像一只小猫一样,更何况他身形修长,这贵妃榻睡着,半条腿都要悬空着,姜姒只得将他放在自己的床上。
顾渊睡在床榻上,那上面的味道让他很安稳,于是他直接抱着被子,将头埋了进去。
“脱衣……”姜姒才开口,只说了两个字,他就住了嘴。瞧着顾渊那酣睡的样子,他知道顾渊估计不会醒来,也只能他自己动手将顾渊的外袍和鞋袜脱下。
顾渊睡得安稳,抱着被子埋着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姜姒折腾了半天,才脱下他的外袍,又把他怀中的被子拽了出来,盖在了他的身上,最后将一旁暖炉中银碳点燃,让屋子里暖和一些。
刚忙完这一切,姜姒就察觉有人来到了凤凰台。凤凰台上虽没有布下结界,但姜姒本是神兽之体,他久住的地方自然成了钟灵毓秀的福地,福地不至于有自主意识,可是它们会认主,就像一些神明或神兽久居某处山川,就会多一层身份,成为某处的山神或者河神。如果他们不想被打扰,也可以将认主的福地变成神隐之地。
凤凰台已经认了姜姒为主,在有人来到了凤凰台,姜姒会最先知道。
姜姒来到了箫韶亭,就见绿袖撑着一把伞,急匆匆地走来,见到姜姒后,她赶忙行礼,旋即问道:“鹓雏大人,陛下可在这里?”
“在。”
“那陛下他……”绿袖四处看着,不见顾渊身影。
“他睡着了。”姜姒温声开口,“你回去说一声,今晚上陛下留宿凤凰台。”
绿袖愣了愣,复而行礼道:“奴婢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