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里息事宁人的意思太重,似乎还有那么点儿维护帝后的意思。李照虹表情一下子变了,音调也明显提高,反问道:“当心?”
“当初天下未定,安王和王妃为国为民,甘愿奉献自身,常年一同奔波在外,成婚多年不曾有孕,四十多岁的时候才怀了殿下您。后来安王去世了,安王妃被贼人掳走,两月后才找到。依照礼法,她怀孕初期便在外面生死不知……朝臣们一旦计较,这孩子未必能记入玉牒,太后就先把她藏了起来。”
李照虹时至今日谈到此事还会哽咽:“太后娘娘不忍安王唯一血脉就这样断送,或流落在外,便与当今陛下和皇后商议,将这孩子——也就是楚王殿下您,交到皇后手里抚养,跟她当时正怀着的孩子凑在一起,算作双生胎。”
为了太后手里的宿卫军,晏山和陈青黛很快就答应了这个提议,反正就是多养个孩子,饭桌上多双筷子的事,又算得了什么?
晏归玉一直观察李照虹,眼睁睁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狰狞,最后恨意喷涌而出,直接大骂:“可这对贱人夫妻做了什么?哦,借着太后娘娘的兵马登基,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了,一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了,就觉得凭什么,凭什么替大哥养孩子?”
陈青黛和安王妃的临盆之日在同一天,而也正是在那一日,晏山忽然秘密派人摸到安王妃的住所,将为她接生的一干人等全部斩首,并且一剑刺入了她的身体。
所幸那刺客也觉得残杀孕妇这个行为太过残暴,杀她的时候是侧过头的,下手偏了一点,事后也没有补刀,匆忙翻墙逃了。
太后的人随后赶到,却也只能在安王妃的强烈要求下助她顺产,无力保全她的性命。最后安王妃看着襁褓里的孩子,用尽全身力气碰了碰他的脸,咽了最后一口气。
“奴婢真恨不得太后娘娘夜闯未央宫时,直接将那小畜生杀了,可太后没有。她顾念着那也是自己的孙子,只是将人带走,没有处死。但是他福薄,还没到成年就夭折了,这总怪不到太后身上吧!”
“所以,真的‘楚王’一直隐姓埋名被养在外头,病死也只能当庶民下葬。”真相如此惨烈,晏归玉此刻只要闭上眼,仿佛都能看见无边的血色在蔓延。他近乎麻木地注视着李照虹,掀唇反问:“这些年父皇和皇祖母斗法,就是因为这事,他们觉得自己的权威被挑衅,而我是承载了这一切的筏子?”
李照虹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良久,她问道:“殿下觉得太后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这问题问得就有点太刺耳了。燕归帆蹙了蹙眉,条件反射地转头看晏归玉,想要观察他的状态,晏归玉却只是一哂:“父皇登基之前,皇祖母赐死了我最小的嫡亲叔叔。当时她老人家第一次告诉我此事的时候我就在想,何至于此?”
若太后只是想让他金尊玉贵地养在宫里,完全可以让下一任皇帝收他为义子,哪里需要自己动手杀死一个亲儿子,再夺了一个亲孙子的身份,让他顶上去?
晏归玉无不恶意地笑了笑:“难道不是因为,只上玉牒并不够,她还想给我一个名正言顺的,可以继承大统的名分吗?”
这年月对于亲人间的血脉承继、权位传递有着严苛标准,新君即位以后,他的兄弟会瞬间变为旁支,儿子自动拥有争储资格。
当然,那得是亲儿子。
想让晏归玉以皇子之名活蹦乱跳地长大,有很多种更简单的办法。但想让他有资格在成年后介入这场角逐,则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晏归玉三言两语,精准击中了太后隐藏最深的目的,李照虹哑口无言,愣愣地看着他。
“本王想不通,皇祖母为什么偏心安王一脉到这种程度,就因为他是长子?”晏归玉好奇,貌似真诚道,“今天既然大家把话说开了,你能给本王解解惑吗?”
“……此等惊天血仇,世所罕闻。殿下听完就只是问奴婢这些,没有一丝一毫对亲生父母的想念,对皇帝皇后的恨意?!”
李照虹像是根本忍受不了这一点,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言谈间彻底失去分寸,几乎用一种失望的语气道:“太后娘娘这样做自然有她的道理,殿下首先得知道,是太后救了您的性命,为您周旋,保了您这么多年!至于为何偏爱安王殿下,那当然是她……”
李照虹说到一半,忽而像是想到什么,闭上嘴巴,抬眼朝上头看去。只见晏归玉和燕归帆脸上没有一点表情,连被冒犯后的愤怒都无,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盯着她。
过了一会儿,见李照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燕归帆略显无奈地弯了弯嘴角:“反应过来了。”
晏归玉嗯了一声:“不愧是皇祖母教出来的,是有两把刷子。”
自燕归帆要李照虹说话当心时,晏归玉就听出了他想激怒李照虹,一步步引人越说越多的意思,毫不犹豫地跟着添了一把柴。
只可惜在最后关头,李照虹还是回过神,猜出了他们的意图。
“殿下,燕公子……”她瘫坐回地上,不可思议地喃喃,“你们那样说,是为了套我的话?”
“若非如此,你会说这么多?”
嘴上怎么说是一回事,心里怎么想又是另外一回事。方才那些看似对安王和安王妃之死并不在意的狂悖之言,晏归玉在讲出来之前,首先就经受了一番自我折磨。
此时一切暂时结束,他想象着李照虹描述的那些场景,头痛的老毛病又犯了,单手按着太阳穴挥了挥手,语气难掩疲惫:“让项鹤和曲珂进来,把她带下去。”
晏归玉的嗓子哑极了,根本做不到加大音量,让外面的人听到自己的话。燕归帆于是点了点头,替他将那两人喊了进来。
李照虹离开后,正厅内只剩他们两人。燕归帆知道他这时候就算多疼,也肯定不想见大夫这种外人,便起身走到晏归玉身后,抬手放在对方额上,打算帮忙揉一揉。
谁知燕归帆指尖才刚触上去,动都还没来得及动,晏归玉就一把握住他的手,力道不重、但又不由分说地将人拉到了自己面前。
然后,晏归玉牵着他的手半晌,垂眼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解开了燕归帆腕上的镣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