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上次燕归帆写的那些信,给皇帝带去的冲击实在太大,晏归玉这一次在信封封蜡处看到了燕归帆完整的头发,心下便了然,皇帝是不打算截他们书信了。
不过他这回并不需要久留,最多半个月就会回去。燕归帆答应他不先斩后奏,除却偶尔督促孔青暗中寻找虚延的踪迹,在僧录司勤勉干活以外,就没自己在京做一件正事,信上的内容虽没那么肉麻了,但也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譬如项鹤很郁闷,不明白为什么楚王出行不带他这个大太监,是不是嫌弃他不会武功;譬如李照虹以前在王府里,就只有给晏归玉衣服熏香这一个主要的活,现在挪到流云居,依然致力于这项事业,兢兢业业得可怕;譬如曲珂最近饭量又大了,就快养不起了……
远隔千百里,晏归玉没办法从燕归帆的信件里,准确得知对方写下这些字时是什么样的表情,只能一边逐句阅读一边想象。
而往往想上一会儿,他就会无意识地翘起嘴角。
以前为了扮演好他,燕归帆专门练过他的字。前世晏归玉看过几次燕归帆写的奏折,跟他自己写的也没什么差别。可是重生一回一切都不一样了,燕归帆没了冒充他的机会,写字便越来越放飞自我。
晏归玉也是这次离京才发现,燕归帆原本的字体应该有点圆,写快的时候形也会散,圆咕隆咚的,偶尔几个还会歪。再加上信上这些说抱怨不抱怨,说调侃不尽然的内容,就显得燕归帆有点——
沈平见晏归玉一会儿轻声笑,一会儿又故意抿唇,一会儿又吊着眉毛开始笑,在旁边观察良久,表情逐渐复杂,觉得还是该问问:“殿下,可是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晏归玉一下子将所有表情都收了起来。他其实只是觉得,自己不该在心里那样评价燕归帆,因此正在自我谴责。闻言视线不自觉有些飘,左右环顾一圈,给沈平派了个活儿:“研磨。”
“好的。”沈平心如止水。
远在京城的流云居,燕归帆收到了晏归玉写来的信。
晏归玉的字不同于他一开始极度天真烂漫的性格,从燕归帆穿越过来之初,就写得笔走龙蛇、气韵自成,且跟楷书、草书等都不太一样,非常非常不容易复刻。
当初燕归帆为了模仿他的字费了不少功夫,每次写都得很专注,因此非奏章几乎不写给外人看。如今,他就眼睁睁地看着晏归玉用一手很漂亮的字,给他写——
‘淮南这帮世家可真不要脸,眼看着宋家已经被夷族,自己也快要完蛋了,居然雇佣百姓往我身上扔鸡蛋,真是岂有此理!’
‘不过没关系,侮辱亲王罪加一等,我先砍一批震慑一下,剩下的回京后也都得给本王死。’
‘有点儿无聊,跟查宋家的流程没什么区别。而且没有董听寒,连能多聊两句的人都没有。不如你让人出去打听打听东宫里的乐子,写信告诉我,让我开心一下吧。’
如今太子不在京城,东宫里就一堆姬妾和一个生母早亡的孩子,确实每天都是鸡飞狗跳的。尤其是侧妃姜氏,她哥哥是姜渊,什么皇帝念及功臣特意追封,那都是虚名,做个样子给世人看罢了。事实上姜渊是姜家唯一一个五品以上官员,故去后也带走了家族所有荣耀,人走茶凉体现在每个细节里。
姜氏在东宫的地位,原本仅次于太子妃,太子也最宠爱她,没事就跟她说说朝里朝外的政事,颇有点要跟她齐头并进的意思,现今却没有什么人肯再搭理她。
燕归帆挥了挥袖子,示意项鹤顺着晏归玉的意,当真外出打探一番最近东宫发生的事情。等屋里的人走得差不多,收敛笑容低下头,轻轻地摸了摸‘雇佣百姓往我身上扔鸡蛋’这几个字,好半天后,才放开紧皱的眉头,长出一口气。
十一月中,太子赈灾结束,带着沿途百姓没完没了的夸赞回京,得了皇帝跟朝臣们好一番嘉奖,也渐渐有人开始提议,东宫后宅不能长久无人主事,应该重新为太子挑选一位德才兼备的太子妃。
而晏归玉查清案件,自扬州一路北上,没被皇帝派人刺杀,倒是被恨他恨得眼睛滴血的各世家暗算了不少次,若无巴梦书一力护持,恐根本不能活着回京。
燕归帆站在卧房门口,再次看着晏归玉浑身狼狈、宛如野人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伸出双手,问了句跟上次一样的话:“回来了?”
他们间特殊的关系先放一边,这种每次回来都有人等的感觉,着实是安抚行路艰难的一剂良药。晏归玉听到这话挑了挑眉,把一直系在腰上的剑扔给沈平,快步上前跟他拥抱,回答:“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