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确实早就立誓,要对包括宋家在内的世家赶尽杀绝,但什么先委托瑞王,后指派他和信王,都不过是烟雾弹。皇帝最希望主导此事的,是大晏朝当下的储君,他寄予最大期望的太子晏归容。
宋家给太子送礼,皇帝或许早就知道,只是并不在意。在他心里,只要太子有魄力站出来,跟这些人一刀两断,亲自远赴扬州查案,他完全可以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徐伯山低声说道:“可是太子殿下没有去。因为他跟宋家的旧交,因为其他家族的眼光和看法,因为天下悠悠之口……因为很多东西,总之他害怕、不敢。”
晏归玉想起杨氏过世那日,他跟太子对峙时的场景,垂眼道:“虽然当年本王还小,可也有所耳闻。太子外出巡查,经历了多次刺杀,被逼入绝境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趋利避害罢了,他沉默也正常。”
“那殿下您呢?”徐伯山当即又抛了一个问题过去,“您此行一样多次受刺客侵扰,听回到国子监上课的巴小将军说,在楚州时贼人合围,眼见没法所有人一起走,您甚至主动将生的机会让给了董大人,您难道就不害怕吗?”
“董听寒一把岁数,东躲西藏当佃户才活下来,本王多缺德才能跟他抢……”晏归玉喃喃自语,说到这里又陡然停住,目光复杂地盯着徐伯山,换了个话题:“为什么是我?就因为我救了董听寒?大人,你跟他似乎并无私交吧。”
到了这时候,徐伯山还执拗地在地上跪着,向他效忠的心已经昭然若揭,只差没明说要帮他夺嫡了,晏归玉打的腹稿都没用上。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顺利,顺利得晏归玉忍不住开始怀疑,徐伯山今日所为是不是别有用心。
他视线所表达出的含义略明显,徐伯山微微一笑,缓慢拭掉脸上的泪道:“楚王殿下,说句犯上冒昧的话,您其实很像年轻时的陛下。或者说,也很像将陛下从小带到大的先安王殿下,心里认定了的事就敢去做,哪怕明知道危险也不害怕,臣看中的正是这一点。”
先安王,太后的长子,比当今皇帝晏山大七八岁,据说也是一代贤王,在那个大晏朝刚建立,各方都动荡不安,帝后都很忙的时候,承担了相当大的一部分教养的责任,包括晏山在内的几个弟弟,都是被他领着学写字和骑马的。
如果不是先帝驾崩前半年,他忽然遭仇家暗害意外身亡,连带着刚怀孕三个月的妻子也不知所踪,过了很久很久,才找到她一尸两命的尸骨,安王应当会是比晏山更名正言顺、也更合适的继承人。
因为比起生性狠辣、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晏山,他这个长兄还多了一份仁心,行事更留有余地。
徐伯山俯身于地,郑重道:“世家当道,匪贼横行,如曾经的臣一般彷徨无助的人到处都是,数都数不清,殿下既下决心整治,就是情愿冒着巨大的风险,给他们一片栖息之地。臣感念陛下仁德,愿为殿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话罢,他埋首叩头,行了一个非常大的礼。晏归玉本来并没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何值得称颂的地方,说到底最大的目的还是求生。可跟徐伯山聊了一个时辰,他也不自觉胸中激情澎湃,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很正确的决定。
这不,他还什么都没做,燕归帆上辈子费尽心思笼络的对象,不就主动说要奉他为主了吗。
原地定了定神后,晏归玉离座将徐伯山扶起来,认真道:“大局未定,本王不想做太多承诺,我只跟大人说,我会尽力。”
徐伯山欣慰地看着他,一脸就喜欢他不瞎吹劲儿的表情,听后连忙颔首。晏归玉想了想,还是看着人补充道:“以后少贪点。”
徐伯山尴尬一笑,无意识往地上看了一眼,点头点得更卖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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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徐府,日头还早,晏归玉处理了一些事务,转道去刑部见了次宋乘风,听对方声嘶力竭地骂天骂地一番后,深深地看着他道:“本王不能保你全家,却给了你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十五哥对你也够意思,不会让你随便死在西北。你若有心,就该想想怎么回报我们。”
十五皇子生母尽管还在世,但这么多年在后宫备受冷落,交好的妃嫔一个接一个死去,看皇后和太子同样不会顺眼到哪里去。
晏归玉只身站在狱中,看着宋乘风渐渐收敛起脸上漫无目的痛苦与仇恨,低下头去开始思考对策,就知道他是个能想通的人,遂不再多言,转身走了出去。
马车前,车夫看了一眼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循例问道:“这里离王府很近,殿下今日可要回王府居住,还是依然去流云……”
晏归玉坐在车中闭目养神,并没有对这句话作出任何回答。车夫的声音因没底而越来越轻,最后有点不安地看向了项鹤和沈平。
项鹤不大确定,闻言偷偷瞟向晏归玉,试图分辨他的情绪。沈平则平铺直叙道:“流云居。”
晏归玉没有反驳。
车夫一扬鞭子道:“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