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精神紧绷？”燕归帆不自觉地笑出声，过后又狠劲在对方肩上推了一把，“我为什么精神紧绷，难道你不知道吗？！”

燕归帆清楚自己状态不正常，也很想调整，但他身陷囹圄，想做的事想说的话都要通过晏归玉传达，晏归玉还偏偏很有想法，时常先斩后奏，另辟蹊径。燕归帆知道晏归玉厌恶自己将他当傀儡摆弄，但是很多时候，他确实不放心。

因为前世，燕归帆种种行径固然大胆，但也都是依着所学的史料，在走一条看似陡峭，实则十分讨巧、经过时间检验的路。

——那节历史课上，老师明明白白地说了，晏山暮年对世家的改革并未成功，在楚王晏归玉死后三四年，晏山驾崩，太子晏归容登基，没多久江南李家就联合其余诸家，篡了大晏朝的江山，后又因为无法推举出一个合适又能让各方满意的新君，内乱长达三十年。

晏山早年那么能征善战，心狠手辣，在跟世家的对抗中灭了一族又一族，杀得朝中几乎血流成河，等他死了，太子弹压不住底下的人，顷刻间便一败涂地。

这一切，燕归帆都给晏归玉掰开讲过，可晏归玉就是不听不管，不放在心上。他从一开始，就踏进了最危险的荆棘丛，前路是什么没人能预料。燕归帆最希望晏归玉走得稳，而晏归玉想求的就太难了。

他希望自己无愧于心。

“看来皇帝、皇后和太子的事，还是没把你打醒。”燕归帆忍不住出言讥讽，“实话告诉你，如果换了我是你，什么淮南一代被世家折磨的百姓，不过史书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你帮宋家保存下来，不仅他们会对你俯首帖耳，其余不想死的世家家主，也会上赶着做你的马前卒。什么民心、民意，枪杆子里出政权，你到底明不明白？”

“你现在说话太难听，先好好冷静一下，我不想跟你吵。”晏归玉对他这套诛心言论已渐渐无感，推门欲走，“项鹤，备车。”

从本质上说，他们除了在榻上的时候一拍即合外，就没有太合的地方，政见、三观……哪怕不提过往仇恨，其他方面也处处都是障碍，处处都需要一点点磨合。

以前刻意不提这些时，还能做到相安无事，今日燕归帆认认真真讲话，晏归玉却企图用一个吻让他闭嘴，一下便激怒了燕归帆。

燕归帆仰头笑了一声，握住晏归玉的手臂把人拉回来，一把摔在了门框上：“现在放了你去徐府，你要跟他说什么？”

徐伯山以金砖铺地，何等贪婪奢靡，这是一个相当显而易见且握有实据的，可以拿捏他的把柄，晏归玉本来也同意用这一点去说服他，让他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可是就在昨天，巴梦书送来了徐伯山的详细生平，燕归帆才知道晏归玉暗地里去调查了对方，并且打算从另一处下手，对这位国子监祭酒大人进行游说——

徐伯山本是扬州生人，家境虽然不好，但是极其年轻的时候就展露出了才华，十里八乡都有名。眼看着中榜之后要走上一条康庄大道，却因为一次在诗会上赢了宋乘风的父亲，踩着人出了一把风头，被对方嫉恨，不仅父亲死于‘意外’，后面过了几年，他儿子也被宋家害得不轻，若非皇帝一直罩着，恐怕他这辈子都要被宋家人毁了。

“你不相信我，让别人查他，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感化他。”燕归帆目光轻蔑，仿佛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徐伯山多大岁数？他都贪成那个鬼样了，你觉得他还会被这点幼稚的感情牌打动？”

“我没不信你，我是……”晏归玉想说，自己只是不认为单纯的利益交换和胁迫背后能有什么真心，而不带一丝真心的交易，他始终认为会有隐患，靠不住。

但是，后背的疼痛泛上来，他看着燕归帆稍显狰狞的脸，又嗤笑一声，觉得很没必要。

燕归帆困在这个朝代太久，长期不能归家的痛苦，让他泯灭了天性和良知，在他眼里人跟人之间没有任何真情可言，全是利用和权衡。连秦西华那么亲近的下属犯错，燕归帆都能干脆地下令责打秦西玄，看着秦西华这个哥哥在自责里辗转，他跟他有什么好解释的？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对本王指手画脚。”跟徐伯山约见的时间快到了，晏归玉制住燕归帆还欲抬起的手，一字一顿道，“燕归帆，你是不是忘了，起初我就没想留你这条命，是你跪着求我的。”

“殿下，公子……”

他这句说得太重，话落后，燕归帆紧紧咬牙盯着他，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项鹤在旁边想拦又不敢，着急道：“有话好好说……”

晏归玉道：“没什么好说的。”

他拉着燕归帆的手臂，径直将人拽到床榻前坐下，略微正了下衣冠后，漠然地看着燕归帆道：“你能接受就接受，接受不了，我立刻就可以给你一个了断。”

这一场冲突和冲突的激烈程度，来得出乎所有人预料，燕归帆倒没因为晏归玉的话生出什么心寒的情绪，但着实被气得不轻。

他闭上眼睛道：“滚。”

晏归玉面无表情，不顾项鹤左右来回看的无助，摔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