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归玉要说的事情很简单,归结起来就一句话,给宋乘风讨个恩赦。或者说,做个给这人讨恩赦的样子出来,真正赦不赦都可以。
当初在天牢的时候,晏归玉答应过会替他周全宋家,然而后面得知宋家犯下的弥天大罪,他无法视而不见,还反过来加速了案件破除的速度。不过宋乘风常年长于京城,未跟家人长期生活在一起,宋家很多事情,他其实并不清楚。
而且宋家人帮皇帝做过针对他的巫咒娃娃,哪怕不管案件本身,他们跟晏归玉之间也有血海深仇。现在宋家既然已经彻底倒台,对晏归玉来说彻底没了利用价值,如果由他出面替宋乘风求情,那么在晏山那里,他‘什么都不知道’的可能性就会更高,也更安全些。
晏归玉垂眸开口:“宋家在扬州做尽阴毒之事,买通前转运使,设计杀害董大人一家几口,找一匪徒假冒朝廷命官,条条都是灭门死罪。会审过后判处夷三族,顺理成章。只是儿臣认为,法外不外乎人情,这里面的一些人,特别是对案情有帮助的人,可略微恩宽。”
晏山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掀了掀眼皮:“你是说宋乘风?”
“陛下,臣询问过此案最初的受害人,国子监监生张生。”不等晏归玉回答,董听寒先站了出来,躬身接道,“据张生说,他也不知道通过自己,可以引出一个如此令人惊骇的巨案,甚是惶恐。宋乘风虽打了他,但却催动着真相浮出了水面,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皇儿和爱卿负责审理此案,既然有了想法,写在折子里就是,朕自会考量。”晏山眯眼问道,“为何要当庭提出,不觉得小题大做,反而让事情变麻烦了吗?”
晏归玉道:“若宋家之案未公之于众,宋乘风会是宋家下一任家主。尽管他这些年一直在国子监念书,看似并未涉身其中,但是他受宋家供养,衣食住行皆与旁人不同,其实……也称不上一句无辜。所以,儿臣不认为这是小事。”
毕竟么,得了家族的好处,就得在一定程度上承担家族的罪孽,总不能要银子花的时候理直气壮,被株连的时候就开始喊冤。
晏归玉在查案过程中,自然在账目上看到了宋家每年献给东宫的三十万两,提审人证后也能够确定,太子并没有拒绝这份贿赂,更没有将这些钱财上交国库。
他不动声色给太子上了点眼药,趁着晏山沉默的档口,又道:“另外两年前,董大人得以从宋家离开,还要多亏了一名心地善良的小厮帮衬,沿途遇到的的护院、侍女也都没有声张。宋乘风可以先放一放,但是他们只是卖身进宋府为奴,若仅仅因为将死契签在了宋家,就受此株连,也实在太冤了些。”
“皇儿慈心,朕会考虑的。”谈到这件事情,晏山肉眼可见地兴致寥寥,起身道,“退朝吧。”
“儿臣恭送父皇。”
“臣等恭送皇上。”
东宫接收礼金的时候,负责签押的人是太子身边一名师爷。前些日那人已经在刑部招供,声称他一直在太子和宋家中间两头骗,钱全进了他的腰包,太子并不知情,皇帝也接受了这个说法,还暗示底下人不许再继续查。但当然,大家心里都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今晏山拂袖而去,晏归玉就知道他是听进去了。
下了朝,晏归玉先去了一趟信王府,好好慰问过至今还没彻底将伤养好的晏归安,然后指使人将自己的东西搬回流云居。当晚架起锅子,续上了上次没吃的那顿饭。
已经入秋,身在烟雾缭绕中再不会觉得热,反而会觉得暖暖的。
燕归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隔半个月,再一次有人陪自己坐在了饭桌旁,总觉得这一顿的味道稍微好了些,堪堪超过拼好饭,有了三四十块钱外卖的品质。遂多吃了几口,捧着碗问道:“你觉得以皇帝的性格,他会放过宋乘风吗?”
“不知道。”晏归玉对此比较无所谓,多看了几眼燕归帆鼓起的腮帮子,过了一会儿,吃了一口他方才夹过的涮肉,咽下去后道,“如果不放,那便不放;如果真放了,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多半要去服苦役,跟我们不相干。”
“这可不一定。”
燕归帆跟他持不同意见,敛眸出声道:“这世上对一个人来说,最大的驱动力就是恨。若宋乘风活了下来,你猜他最恨的人是谁?”
晏归玉嗤笑,用上了个从对方那里学来的词语,很直白地反问了回去:“你是在内涵我吗?”
燕归帆手一顿:“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有这个意思。”
自皇帝打了他一顿刑杖,燕归帆就感觉到晏归玉身上出现了一些非常微妙的变化,就像是放弃了很多从前执着的幻想,甚至能主动开一开前世的地狱笑话了。
燕归帆试探着调侃了一句,见晏归玉神色如常,一时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心情复杂:“我是想说,你可以适当地帮他一把。”
晏归玉嗯了一声:“我知道。如果父皇降下恩旨,到时候找个机会,我会亲自去跟他谈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