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之中，晏山半倚在座位上，端着一杯茶吹了几下，意味不明地问：“太子觉得该怎么办？”

晏归容跪在下首深埋着头，心道当然是应该抓住这个楚王外派在外的机会，让人永远留在扬州。

可是，他说不出口。

自晏归玉在扬州大开杀戒，以雷霆手段让一众人认罪画押后，他就隐隐约约感觉到，晏山对晏归玉的态度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真心爱护肯定谈不上，晏山依然从骨子里厌恶这个儿子，但至少不像晏归玉初离京的时候，那么明确地希望他早点儿去死了。

“此乃父皇圣心裁断之事，儿臣不敢妄言。”晏归容屏息片刻，试探着道，“只是他受父皇母后眷顾多年，性子冲动偏激，这次去扬州查案，虽然立功不小，但是也显现出了桀骜专断的一面，若让他就这样发展下去的话……”

“桀骜专断吗？朕不觉得。”

晏山喝了一口茶，将茶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神情颇为怀念：“朕刚登基那几年，以李家为首的世家集团还没退出朝堂，他们抱团勾结在一起，地位坚如磐石，清理起来异常麻烦，朕找不到折中的办法，差不多也是这么做的。”

此话一出，晏归容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垂眼叩首道：“儿臣失言，请父皇恕罪。”

“你无罪，有什么好恕的？”晏山笑了一声，淡淡道，“先前的几次刺杀，皆是朕的意思，你只是顺着朕，听吩咐做事罢了。”

“……”

只是现在，晏山改变主意了。

父子二人一坐一跪，双双沉默了许久。半晌后，晏山叫晏归容起了身，在对方坐在自己下首的时候，开口道：“尽管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但现在在大晏朝，世家大族的力量依然没完全消减。”

顿了顿，他自嘲道：“朕老了，再不可能像早年那样，借着长女出嫁的由头游历江南，逐一给他们以震慑……你明白吗？”

晏归容哑声道：“儿臣明白。”

外室中，晏归安将他们这番对话从头听到尾，下意识紧攥的手指几乎将奏折揉碎，脸上的血色也一点点褪去，整个人摇摇欲坠。

而在这时候，里头的谈话已经进行到了尾声，晏归容下拜说告退的声音响了起来。晏归安悚然一惊，立刻从震惊到失语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推门小跑了出去。

李兆兴将他表情不对，上前一步问：“殿下这是怎么了？”

晏归安：“没事，没事。”

说着，他用力吸气，将奏折胡乱塞入怀中，也不再嚷嚷着要立刻见到皇帝了，冒雨就要往外走。

然而就在快要离开的时候，他又像想起来了什么一样，猛然间转过头，直勾勾盯着李兆兴。

李兆兴便道：“信王殿下还有什么吩咐？但说无妨。”

“父皇一旦问你，就说本王从没有来过这里。”太子就快要从里面出来了，晏归安语速很快，“今日之事，本王希望李统领可以烂在肚子里，这辈子都不要提起。”

“末将明白。”

李兆兴答完这一句，目送着晏归安的背影渐行渐远。过了少顷，晏归容从内室中缓缓地走了出来，站在门坎处朝远看去。

“太子殿下，末将已经派人去接周管家过来了。”东宫的周净秋膝盖不太好，每逢陪太子进宫遇上下雨，都会被恩准在附近一处太监的住所里歇着，不必像其他皇子的下人一样，一直眼巴巴地在殿外站着等人。李兆兴只当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躬身道：“雨势太大，殿下还是先进去避一避吧。”

“多谢李统领关心，不必了。”

不远处的周净秋已经撑着伞，略有些磕绊地走过来。晏归容告别李兆兴，跟他一道踏进雨幕，一开口就是：“父皇果然犹豫了。”

顿了顿，他又稍带懊恼道：“或许在父皇刚准备查宋家这个案子的时候，本宫应当直接一点站出来，主动将这个差事揽过来的。”

如此一来，晏归玉没了彰显自己用处的机会，皇帝自然不会在杀他这件事情上迟疑。

周净秋掏出一张帕子，替他擦了擦额头溅上的雨滴，安慰道：“殿下跟宋家的关系千丝万缕，确实不方便涉身其中。别的先不提，光说他们救过您的性命这一条，若是由您牵头，对他们这一族赶尽杀绝，道义上便说不过去。”

晏归容想了想：“也对。”

“至于楚王，以奴才愚见，殿下大可不必忧虑。”周净秋见他情绪平稳了下来，又道，“陛下现在之所以想留楚王一命，无非是世家积弊太深，必须一一扫除。而敢于替他做这件事的人又不多，因此才觉得楚王勉强能用罢了。”

“而且咱们这位楚王——”

周净秋说到这里停顿片刻，微微摇着头笑了起来，过了好半天才继续道：“殿下您从前担心瑞王，还算是有几分道理，担心楚王，可就完全没有必要了。陛下的心思虽然难测，但是有一条，他是绝不会让楚王有继位之望的。”

晏归容倒是没怀疑过这个，他蹙了蹙眉：“道理本宫都明白，但是这一个月你也听见了，扬州百姓恨宋家多年，如今楚王过去处理了这些人，街上满口都在夸他。说他只是看着凶恶，其实心中自有丘壑，朝里也有一些不明真相的大臣对他颇为推崇。本宫担心若这样下去，事情会慢慢脱离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