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帆嗯了一声：“是。”

“我觉得从前在小院的时候，我们之间有些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你没有跟我搞迂回的资格。”

晏归玉一只手放在桌上轻轻扣了扣，扯唇道：“不告知我宋家犯的杀孽，刻意在我面前将此事引导为单纯的党争立场不同……”

说到一半，他右腿踩住燕归帆坐着的椅子的横梁，将对方连人带椅地勾到自己身前：“你说你是对我有用的人，所以跟我做了交易，那么你现在是觉得，自己已经有用到即便光明正大地欺瞒我，我都舍不得把你怎么样了吗？”

此刻他们靠得极近，晏归玉也分明在笑，氛围却一下紧张了起来。燕归帆没有同他对视，转头对项鹤等人道：“先下去吧。”

项鹤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转身离开，而是躬身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晏归玉没有不允许的意思，才咽了咽口水，领着人走了。

花厅门被推上的那一刻，晏归玉扣着燕归帆的脖颈，将人狠劲往前一压：“怎么，既然做得出来，还怕被别人听见？”

“堂前训子，枕边才……”燕归帆适时地顿了一下，把后面那两个字收回去，用商量的语气道，“大白天的，给我留点面子。”

“你少拿这种话搪塞我。”

同样一件事情，有的表达方式会让人愤怒不已，有的表达方式却让人甘之如饴地听令，在这方面，燕归帆显然已经修炼得登峰造极，在不想激怒对方的时候，他非常明白应该怎么说软话。

然而这种手段，用在过分了解他的晏归玉身上，充其量只能小小打个岔。晏归玉用力咬了一下牙，忍着火道：“这个楚王你当了五年，替父皇巡过盐，去边关慰问过常年驻守的将士，土地兼并会酿成什么后果，你不知道吗？”

士农工商，在任何一个朝代，能走到士这个阶层的都是少数，农民在百姓之中占据着很大一环。让农民能好好种田，靠自己的种出的粮食活下去，再攒一点钱，来年有更多的土地，挣更多钱，渐渐形成良性循环，把日子越过越好，是每个想做实事的皇帝都想办到的事。

然而若遇上没人性的世家或官员盘踞一方，用各种看似合法、或干脆生抢的手段，将农民的土地弄到自己手里，再将他们收作佃户，能使的压榨手段就太多了。

往小里说，不堪其扰的佃户无法养家，往往会走到吃不上饭、卖儿卖女、甚至全家惨死那一步；往大里说，让这种事情长久发展下去，是绝对的亡国之兆。

晏归玉现在还没亲身探查，但光是看燕归帆这会儿的态度，都能猜到淮南的百姓一定已经惨到了一定地步，否则他不会到了这个时候，还试图顾左右而言他。

“那你想我怎么说？”

燕归帆没奋力从他手下挣脱，就维持着这个姿势，直视晏归玉的眼睛：“难道要我告诉你，皇帝的做法是对的，这些根深蒂固几十上百年的世家没一个好东西，不止是宋家，太后所在的李家也一片混乱，上上下下全是蛀虫，都在自己地盘欺压良民，欺行霸市？”

话到此处，燕归帆的眼眶微微发红，却控制住了音量没有放大，低吼道：“你睁开眼睛看看吧，皇帝要杀你！你若想收拾这些垃圾，登基之后再做也一样，利用完了再除掉，利益才能最大化！”

而且更关键的，晏归玉当下最重要的盟友就是太后，一旦他选择调转矛头对宋家出手，太后觉得唇亡齿寒，重新挑个皇子扶持，跟皇帝一样开始对付他怎么办？

这些话燕归帆不用说，晏归玉自己也能想明白。他这些天游离于东宫和楚王府之间，一直不肯回流云居，就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而现在，他考虑清楚了。

晏归玉深深望着燕归帆，放开桎梏着对方的手：“我做不到。”

“你打算亲自去淮南调查这个案子，收集证据交给皇帝？”燕归帆最怕的就是晏归玉会这样选，倏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围着晏归玉直转圈，“皇帝倒是能答应，他巴不得你冒冒失失地跑出去，巴不得你把刀递到他的手里，巴不得你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外头！”

“……”

晏归玉清晰看出燕归帆此刻的焦躁和不安，一时之间没说话。

燕归帆见状，以为他有所松动，猛地上前一步半跪在对方面前，用近乎诱哄的语气道：“归玉乖，你听我的，咱们别着急。等到你功成那一日，你就是皇帝，流放株族都随你，我也可以晚一点回家，陪你把这些事料理干净再……”

“如果拖到那时候，淮南会多死多少人，你估不出来，我也估不出来。”晏归玉摸摸他的脸，“不论祸兮福兮，生死相依。这可是你亲口说的，本王听进去了。”

“……世上的路有很多条。”

燕归帆沉默片刻，长叹一口气，干脆坐在了地上，苦笑道：“可你偏偏要选最难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