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帆两手还环在他脖子上,没去管唇上沁出来的血珠,直勾勾地盯着燕归玉的眼睛,随即轻慢一笑道:“如你所想,我确实不是这个时空的人。我来自几百年后的未来,这也是为什么我不怕你去找我家人的原因,他们都不在这里,你自然毫无头绪,无从找起。”
“楚王殿下,我不爱看戏也不信神佛,你今天做的这一切,利用的不过是我五年一直无法回去的思乡、思家之情,但我想你心里应该也清楚,这样的手段最多只能用一次,再来只会变成笑话。”
说着,他语调一转,又道:“而且你刚才有一句话说错了,我跟你并不一样,我的家人跟你的家人也不一样,你知道为什么吗?”
跟燕归帆这样的人对话,实在是很磨练忍耐度、锻炼心志的一件事。晏归玉颈间的筋再次绷了起来,他猛地箍住燕归帆的腰,将对方往自己的方向一拉,话活像从齿缝中挣扎出来的一样:“说。”
燕归帆伏在晏归玉身上,闷声嘶了一口气,声音里却带着扭曲的笑意,字字有力道:“因为无论皇帝、皇后、太子、瑞王、信王还有你,你们都是死人。死了不知多少年,尸体早已化作白骨的死人!”
“其中有些人的墓穴都被考古队或者盗墓贼挖了出来,前者好上一些,他们会将尸骨仔细检测之后放进库房里,陪葬品陈列在博物馆内。至于后者,不必我多说。”
他被晏归玉扯着头发扬起头,仍毫无惧意,声音听着很柔,可语气几乎带上了一些疯癫:“归玉,其实你应当谢我。否则你早在贤正二十三年,就该被你的好父皇、好母后,还有好兄弟逼成疯子,大卸八块以后直接丢去乱葬岗了!”
从前燕归帆就讲过类似的话,但当时他觉得,晏归玉这傻白甜不会明白他为何如此笃定,因此始终都没有讲清楚些到底是怎么回事。可现在不一样,晏归玉都自己猜到一部分了,他也就一点隐瞒都无、痛痛快快地往人心头扎刀子了。
在他们互相攻讦,激烈对峙的情况下,燕归帆从没说过谎。晏归玉看着燕归帆眼中蓬勃燃烧着的恨意,立刻意识到这恐怕是真的。
在后世书籍记载之中,也许他的确是这样的结局。
毕竟么,他起初以为对他很好的瑞王天天盼着他死;他以为真心爱护他的太子想用一个女子控制他,让他不深挖在楚王府内安眼线的罪魁祸首;晏归玉感觉得到,自己的家人对他确实不像他曾经以为的纯粹,甚至可能充满算计。
但晏归玉不明白的是,为什么?
如果说现在他因为种种原因,有了染指皇位的心,被同样虎视眈眈的兄弟忌惮,是很容易理解的事,以前他可什么都没做。
太子将赵德育送到他身边埋伏着的时候,他才三岁而已。
“……我不相信。”沉默片刻后,晏归玉紧咬牙关,腮边鼓起一个非常明显的弧度,捏着燕归帆的脖子将人往上一提,“就算太子和瑞王心怀不轨,父皇母后听之任之也是真的,那归安和孔青又干了什么,值得被你那样对付?”
“我已经说了,死人而已。”
燕归帆咳嗽了两声,眼底倒映着晏归玉偏执的模样,嗤笑道:“你对你父皇母后有爱,对你皇爷爷跟皇祖母有情,对你哥哥弟弟和各路朋友也有义,这很正常。”
“可照你族谱往上数十代,照孔家族谱往上数十代,你对他们还有感情吗?你能默出他们的名字吗?你发自内心在乎他们受没受过苦,一生遭过多少罪吗?”
话罢,他拍拍晏归玉的脸:“在我看来,你们就是这样的。”
燕归帆参加的是新高考,3+2+1里那个1选的是历史,但这并不是因为他对历史有多浓厚的兴趣,而是因为他真学不懂物理。
否则以他高中时就已经很糟糕的家境,他绝对会根据就业的难易程度,给自己选前景更好的理工类学科,挑一个最挣钱的专业,不至于最后不得不去学考古,最后还莫名其妙穿越到了这个地方。
在燕归帆所在的大学,班上的很多同学是真心喜欢这些文化,同时家境也优渥到了可以给他们兜底的程度,上课的时候眼睛都是亮亮的。而他疲于奔命,别提敬畏古人,敬畏那些正在逐渐消失的文明,他有时候甚至不太想敬畏法律。
“你觉得我们都是死人,所以经历无关紧要,痛苦没有所谓。可也许在另一个时空下,他们看你就如同你看我们。你自以为你很特殊,但实际上大家没什么不同。”
晏归玉半垂着眸子,眼睁睁看着燕归帆在这里大放厥词,末了一把攥住对方的手,在他慢慢变苍白的面色中道:“而且,你不是已经死在我手上一次,破灭过一次回去的梦了吗?说不定在你的‘家’,二老早去世了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