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在外人看来，燕归帆是在方寸之地费尽心思地筹谋，帮助他从东宫脱险的功臣，理所当然应该被他记上一功，再不济也不该被他厌恶、惹来杀身之祸才对。

可晏归玉无法只着眼于当下，他看到的是，自己这辈子被人下了影响心神的药，跟燕归帆耳鬓厮磨翻云覆雨时，晏归安和孔青替他付出了代价；上辈子中了这招数的人是燕归帆，他惑于燕归帆病中偶然展露出的脆弱，没有伺机杀人，没有夺回权位，没有径直离开，才有了后面数之不尽的祸事。

就在刚刚，他竟还有那么一瞬间在想，燕归帆这次会发烧吗？

晏归玉真恨自己，摇头道：“我早该亲手杀了他。”

话罢，晏归玉拿开孔青孔青置于剑上的手，晨起时那点身体深度交流后，不自觉对那人产生的眷恋已经消失殆尽，一步跨上两级台阶，头也不回地便往里进。

正当此时，项鹤张开双臂一个猛子扎进来，挡在了晏归玉面前。

“殿下，现在不宜杀人啊！”他急得冒了一头汗，字字恳切，“昨日之事后，您跟太子殿下至少在私下里，就算撕破脸了。昨天楚王府刚抬出一具尸体，如果燕公子也……一旦传出去一星半点，太子是肯定会借机大做文章的。”

“我虽然是自己来的没错，但行踪很多人都知道，譬如我爹就拿着鸡毛掸子在家等我呢，不保证绝对能瞒住。”孔青接收到项鹤的眼神暗示，想着晏归玉刚刚那句早该亲自动手，脑筋狂转，努力开解，“更何况怀恩你想想，光是杀人有什么意思？你若真的恨他入骨，反而不能轻易要了他的命。”

晏归玉听到某个词，提剑的手一顿，缓缓地将头转了过去。

孔青见这套说辞有用，马不停蹄地继续叭叭：“你难道没听过那句话？死是最简单的事，古往今来多少作恶多端的人最后绝望自裁？可见对许多人来说，活着要比死可怕多了，你现在应该做的，是让他生不如死。比如找到他最在乎的人和事，将之彻底地摧毁。”

随着哐当一声，晏归玉手中的长剑落地。项鹤帮晏归玉查过燕归帆，自然知道对方连户籍都无，完完全全没有任何可追溯的东西，悄悄给孔青比了个大拇指。

孔青刚才急中生智，不着边际地扯了好一通，见状微微扬了扬眉，心里随之松了一口气。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晏归玉突然低声道：“爸爸，妈妈。”

孔青没听懂：“什么什么？”

项鹤也一样：“您有何吩咐？”

“我以前怎么没想过？”

晏归玉此刻没空理他们，眼见孔青将剑收回剑鞘，身型顿在原地一动不动，过往所有回忆涌上心间，走马灯一样一帧帧闪过，最后定格在燕归帆流泪的一幕上。

他闭了闭眼睛，感觉自己简直白白浪费了很多时间：“是啊，梦里哭着都想见的能是什么人？”除却伴侣，无外乎家人罢了。

而关于伴侣方面，晏归玉对燕归帆了解颇多，他眼看着对方从对此道极其不上心，到后面没事就贴过来暗示一般亲亲他；从生涩得叫都不会叫，到后面无师自通许多新鲜玩法，很确定燕归帆除了自己外，绝没在他人身上开过荤。

那爸爸妈妈这种词，最有可能对应的就是爹娘。

特别是燕归帆说过，不是他想来这里的，他也想回去。他想回哪里？回到家里，那个有父母亲朋环绕着的、他最思念的地方。

晏归玉从前一直打算的是，如果有朝一日找到燕归帆的家人，必定要摒除所有善念，将他们斩杀殆尽。要看着燕归帆辗转哀鸣，要看着他百般哀求却无济于事，反而只能得到他们惨不忍睹的尸身，这样才算是报了血仇，出了恶气。

可惜，一直没找到。

晏归玉失笑，喃喃道：“其实也未必一定真找到才行吧。”

若不出意料，燕归帆在洛阳待了五年，也起码五年没见他们了，这种时候一封家书，一点来自远方的消息，乃至一点故乡的称谓，应该都足够对方崩溃痛哭。

孔青不知他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小心地道：“怀恩……？”

晏归玉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转过头来的时候，还沉浸在这个突如其来的设想中出不来，眼中带着些终于即将心愿得偿的期待。

良久，他道：“帮个忙行么？”

孔青微微弯身：“殿下请讲。”

晏归玉仰起头，看着高悬在天边的烈日，提了一个在对方看来非常莫名其妙的要求：“帮我找个京城有名的戏班子，排一出关于游子归家的戏。另外，你不是已经进入僧录司了么，找几个德高望重的僧人，应当也不是难事吧？”

孔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觉得比起看晏归玉提剑伤人，显然这个要求更好满足，颔首道：“殿下放心，臣一定办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