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归玉到东宫的时候,晏归容已经在偏厅摆好了一桌饭菜,左边隔着一个空位的地方,坐着他的侧妃姜氏和一个年轻女孩,右边则孤零零地坐着一蓄胡的老者,应当就是先前周净秋说的大夫。
秦西华身份低微,这种场合只能留在外头,而随着太子妃杨氏紧挨着晏归容入座,晏归容手一挥,命令所有下人出去,原本死死跟在晏归玉身边的项鹤,也只能在紧张地望了一眼他后低头告退。
“三哥。”
自听到秦西华的解释,得知他和孔青都是燕归帆拜托来的后,晏归玉的情绪就奇迹般稳定不少,此时见到这一桌子素菜,他甚至还有心情打趣:“三哥一向无肉不欢,嫂嫂怀着身孕,也得多补补身体,怎能一点荤腥都没有?”
晏归容也笑了,亲自起身揽住晏归玉的肩膀,将人往桌旁带,示意他坐在自己右手边:“我跟你嫂子少用一餐肉又不会怎样,但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很多东西都不能吃,这也是卢大夫的意思。”
说着,他朝那名老者点点头,对方刚给晏归玉行完礼站在一边,见状很自然地接过话来:“殿下伤在颈上,且伤口不浅,除了外敷的药外,忌口也很重要。”
“可楚王是亲王,太子殿下是储君,无论于情于理,都没有您迁就他的道理,何必这样大张旗鼓,多弄几个样式也行吧。”
孔青要过来喝茶的消息早就递了进来,他本人刚刚也给晏归容问了安,可是晏归容就像眼里没有他一样,一直不往他身上瞧。孔青脸皮厚得很,也不觉得尴尬,用和平时一样没大没小的口吻道:“殿下,这么兄弟情深的吗?”
晏归容终于转头看他。
当朝太子面无表情的注视不是谁都能抗住的,孔青一开始惦记着楚王府门口的冲突,还眼带锋芒地望了回去,可没过一会儿就出了一身冷汗,不自觉握紧双拳。
正当此时,晏归玉伸手将他拽到一边,替他迎上了对方的目光。
“三哥,我来这么久了,您还没跟我说,这位姑娘是谁?”
晏归玉指的是坐在姜氏旁边的女孩,随着他此言一出,姜氏立刻含着笑挽住那女子的手,张了张嘴想给他介绍一下。不过下一刻,晏归玉的第二句话也讲了出来:“是东宫新添的侧妃娘娘吗?”
姜氏一怔,面色哗然变了。晏归容眉头紧皱又松开,用半是斥责的口吻道:“瞎说什么?这位小姐是卢大夫的徒弟,今天只是跟他来见世面,帮他诊治你伤口的。”
“既然如此,那就赶紧吧。”晏归玉等的就是这话,闻言直接将自己伤处的布条扯了下来,期间牵动已经凝固的创口,渗出了点点血渍。他疼得轻声嘶了一口气,直接坐在卢大夫身边:“男女七岁不同席,既然这位小姐是三哥的客人,那我稍后就先走了,毕竟男未婚女未嫁,别坏了各自的名节。”
此言一出,席间不管晏归容还是姜氏,皆用一种意想不到的目光看向他,显然想不通晏归玉的嘴皮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溜。
这都是当年跟燕归帆互骂,硬生生锻炼出的功力,从完全怼不过到能有来有回地喷,这个过程他花了相当久,即使说了他们也不明白。晏归玉遂扯了下唇,没解释。
“快要到饭点了,饭菜也都在,哪有包扎完就让你走的道理?”
两相沉默之际,安静许久的杨氏突然直起身子道:“殿下,十九弟说得对,都是妾身考虑不周,才造成了这般不妥的局面。”
她不是性格硬的人,入东宫后没少承受各路姬妾的明枪暗箭,眼看着跟晏归容的情分越来越浅,也从没想过回击,此时忽然开口,一下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晏归容眯了眯眼睛,一时没有说话,姜氏隐隐意识到情况不对,勉强道:“姐姐……”
杨氏无视她,只道:“殿下,姜侧妃是这位小姐的堂姐,不如就让她带小姐下去,姐妹俩好好说说话吧,就当是叙旧了。”
姜氏惊怒:“你……”
“好啊,就这样办。”
出人意料的,晏归容同意了,他直接打了个手势让人走,直到姜氏二人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才再度转向晏归玉,笑道:“未婚的姑娘走了,这回能放心了吧?”
晏归玉定定地看他片刻,眼尾微微发红:“一定要如此?”
“我只是想在把脉之前,让你先用饭,别饿着肚子处理伤口。”晏归容叹气,似乎很无奈,“怎么弄得像三哥欺负你一样?”
“……”
晏归玉笑了一声,没再回话,也没起身坐到晏归容身边,而是径直执起一双没人用过的筷子,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口菜。
在来这的路上,孔青已经大概听晏归玉讲了前因后果,此时看到这场景头皮发麻,忙坐在他边上,夹了一口刚刚那个碟子里的菜,先人一步放入自己嘴里,扬声道:“东宫不愧是东宫,厨子手艺真好,就是比我们外头的……”
晏归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既然喜欢,那多吃点好了。”
——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孔青以近乎母鸡护崽的姿态,在晏归玉每次动筷前,将他要吃的菜都夹了一口到自己嘴里,甚至未雨绸缪到连他没兴趣的菜色也试了试。
以至于到了最后,晏归玉还没什么反应,他先撑得够呛。
“怀恩,你靠过来一点。”
皇家用餐比别人家讲究,吃完饭往往会弄个什么喝的,孔青一边吸溜吸溜着下人奉上来的不知名淡粉色饮品,一边小声跟晏归玉分析道:“我觉得不太对。”
晏归玉刚让卢大夫看了伤处,此时正在被把脉,闻言抬了下眉,提出一连串问题:“浑身发热,像是有蚂蚁在爬?四肢充斥着力气,想立刻找人发泄?”
孔青老实巴交:“没,除了真的挺好吃以外正常得可怕。”
“你的饭量又大了。”
晏归玉留下这句话,缩在袖子里的右手轻轻摩挲着芸娘交给自己的、据说可以解多种春/药、但多少有些后遗症,如果能不吃尽量还是不吃的瓷瓶,同样没弄清楚晏归容的下一步棋要怎么走。
刚刚他坐的位置离晏归容最远,碗筷上并没有被动手脚,一应菜品也不止他一个人在吃。若不在饭菜里面下药,就只能是喝的里。
可是他深知这一点,忍着渴意拒绝了下人送来的饮品,他们也没再劝,转而都倒给了孔青,孔青给面子到快把一壶喝干净了,也没见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还能有什么途径呢?
晏归玉低头沉思,冷不丁卢大夫把完脉,对了对先前太医给他开的方子,又慢条斯理地在崭新的绷带上倒了些药粉,温声道:“殿下,老朽帮您系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