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是太后宫里的第一心腹,今年已经五十多岁。晏归玉跟着她谢绝狱卒的陪同,一同穿过刑部关押其他犯人的监牢往里走,视线时不时就会落在她的身上。
如此反复几次,芸娘问道:“殿下是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只是太后没什么含饴弄孙的爱好,平时也不常叫他们过去请安,一副并不关心的样子,晏归玉想不通她找人陪自己走这一趟的原因。他想了想,没有直接问:“听皇祖母说,你要回去见父母,怎么没见你带些东西出来?”
“奴婢的爹娘早就死了。”
芸娘神情坦荡,自然地道:“几十年前战乱,各地都在闹饥荒,奴婢蒙娘娘慈悲捡回了一条命,他们却没有这样好的运气。时至今日,算得上家人的也只有一个侄女罢了,见不见都无所谓。”
晏归玉只在书上见过饥荒、流民这样的词,闻言有点想象不出来。他为之惊讶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们此番过来,虽得到了晏山的首肯,但是有宿卫军跟着的。
经过昨夜跟李兆兴那一场合作,晏归玉对宿卫军也大概有了一些了解,知道其结构远远算不上稳固,除去统领之外,下面还有三个副统领,各自背后的关系网错综复杂,且有两个都是后被提拔上去的,并非李兆兴的嫡系。
此刻后面默不作声随行的士兵,就是这两个副统领的下属。
芸娘居然不怕他们回去告状,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将太后方才在扯谎的事掀了出来。而他们也完全没有惊讶的意思,如影子一般安静,显然这些人也在皇帝不知道的时候跟李家、跟太后站在了一起。
晏归玉:“……”
总感觉自己知道的事有点多,再这么下去不会被灭口吧?
晏归玉心里在想什么,芸娘当然不清楚,她在先前狱卒特意叮嘱过的地方转了个弯,面上表情松动,给他指道:“殿下,就在那里。”
晏归玉快走几步跟了过去,果然一眼就看到了被钉在刑架上的高无忌。不同于昨天见面时还能装酒醉、吹迷烟、在床底下乱翻,短短一夜过去,高无忌整个人像是从血里捞出来的一样,关节多处发生怪异的扭曲,几乎不成人形。
即使之前已经仔细见过赵德育的死状,在看清这一幕的时候,晏归玉还是受了不小的冲击,猛地偏过头,面色苍白到了底。
“殿下还好吗?”
芸娘面露关怀,忙递给他一方手帕,上面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晏归玉接过后用它捂住口鼻,短暂地隔绝了牢狱中的腐烂气息和血腥味,状态总算好了一点。
见状,芸娘松了一口气,随即平淡地一招手,便有一士兵走上前,拎起地上的水桶,将里面的水泼在了不省人事的高无忌脸上。
晏归玉屏气凝视,安静等候。
然而他期待的场景并没出现,高无忌的脑袋始终无力地耷拉着,一点动弹的意思都没有。那名士兵放下水桶,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随即折过身来,古井无波地道:“回禀殿下,芸姑,他死了。”
“死了?!”
晏归玉难以置信,一下子快步走过去,也不用帕掩面了:“刑部天牢,天子脚下,三司会审,几个时辰而已,人居然就死了?”
芸娘无悲无喜,双手叠一起置于腰间,是很规矩的奴仆站立姿势,边上的宿卫军也没有说话,一时间此地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他反应过来什么,面色逐渐变得难看,摸索着场中唯一一把太师椅,缓缓落座。
“殿下,这不奇怪。”芸娘幽幽道,“瑞王看不清形势,急于在这时候探听您府内的秘辛,逼他跳了出来,成为靶子是必然的。”
“……是谁?”
事已至此,晏归玉哪里还能不明白,高无忌的确是内奸无疑,却跟赵德育没有半点关系,不过是一个最底层打听闲话的蝼蚁,连带着晏归康有今天太极殿那一劫,恐怕都是有心人特意为之。
芸娘似乎叹了一口气,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殿下,您真的想知道吗?”
晏归玉想起早晨告别燕归帆时,对方一字一句说出来的话,轻轻闭眼:“事已至此,如果我说不,还有装糊涂的余地吗?”
“高无忌已画押,状纸就在太极殿,刑部肯定也有存档,如何不能结案?”芸娘恭恭敬敬道,“奴婢听殿下指令,一切决策只待您一声令下,若您想就此结束,奴婢必定守口如瓶,殿下——”
话到此处,她抬起头来,认真地对晏归玉道:“殿下只需倾听自己心里的声音,您想往下查吗?”
晏归玉咬牙:“当然要查。”
就算事实丑恶不堪,就算即将揭开的是他最亲近人的假面,他也不能害怕,不能逃避,不能退缩。上一世他已经当了一辈子糊涂鬼,今生怎能不明白一回?